俯首称臣(78)

2026-07-01

  骏马猛地跃进旁边草丛,裴钦昭将他推给前来接应的冷月笙,后方的马蹄声逼近,裴钦昭用掌心摸他头,又落在面颊上,温柔捏了捏。

  “你已经长大了,即便将来的路没有阿兄,没有任何人陪着,也要坚强地走下去,因为你姓裴,辋川裴氏的儿郎不是落地麒麟,我们生来便是凤凰。”

  “不……”裴煜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他们永远不会在南塘相逢。

  裴钦昭和冷月笙点头,紧握握长刀坚决回身,一头扎进身后雨幕,裴闵探身去抓暴雨中的背影,可双手变得小小的,裴钦昭的披风从他指尖弹开,身后冷月笙将他紧紧箍住。

  马鸣淹没在暴雨和杂乱的喊杀声中。

 

 

第61章 梦魇

  裴闵吃了药身上忽冷忽热,汗不时地淌,萧律铭抓着他手,另一手不停为他擦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太医说药效上来时会有梦魇,得有人看着。

  “阿兄……阿兄……”昏迷中的裴闵浑身水洗一样,喉骨干涩的滑动,喃喃说:“雨水太冷了,你带我走吧,阿兄,我求你……”

  “冷吗?”萧律铭扔下帕巾将棉被盖过他肩头。

  裴闵还在发抖,萧律铭蹬掉鞋子干脆跳上床和着棉被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肌肤相近之处滚烫,喃喃说:“元濯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裴闵缓慢睁开一点眼缝,萧律铭不知他认出自己没有,只见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狭长眼尾滑下跌落进深邃眼窝,晶莹又明亮的小小一潭。

  室内静匿,那滴泪却像是有千斤重,萧律铭心被沉沉撞了下,又疼又涩,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真正的悲痛无法轻易说出口,究竟是谁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分量,这个被他不断重复的阿兄,又是谁?

  萧律铭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滴实实在在的眼泪蘸干。

  他从未真正看见裴闵哭,这人心狠又无比骄傲,表面柔弱骨子里铮铮作响,即便上次对峙也不过眼梢微红。

  他看着面前痛苦又憔悴的脸,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是为了大宗万民,所以不得不这样无情又算计,可裴闵又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羊羔似得身躯长出吃人的心,这样病弱的人,那样小的心,究竟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仇怨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行。

  辋川裴氏的礼刀、不明不白的裴钦昭,还有这个叫他在睡梦中呼唤的阿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想探寻裴闵心里这些不得了的往事,但又怕把人惹怒,将自己推得更远。

  裴闵感觉有只宽厚大手贴在额上,他像只蝉蛹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刚开始他也想要挣脱,可后来渐渐发觉,这受制于人的束缚竟莫名温暖踏实,像是飞了许久的秋蝉终于得到一块安稳承托的枝丫。

  梦里景色明朗,那是一种和煦温润的东方既白之色。

  他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时已经晚上,虎魄守在床边,见他长睫翕张赶忙跑出去找太医。

  太医一直在飞兰苑偏房住着,听闻虎魄呼唤一遛小跑过来,脚上踩着积雪踏上楼梯,险些摔跤。

  裴闵不醒萧律铭便不肯放人,太医多日没有归家,心里也急得很。

  虎魄拉着太医进屋,太医坐定喘匀了气才捋着胡须为裴闵把脉。

  裴闵面色苍白憔悴,短短几日已瘦出了嶙峋的腕骨,月白的衣衫挂在身上很不合体,太医号完脉为他盖上被子,稍稍松口气说:“裴大人醒来就好,不过您这身子还是亏的很,需得卧床修养些时日,待到春暖花开,再慢慢下地走动。”

  他说完,又停顿下,才继续道:“大人心脾两虚,是忧思伤神之状,为了身子,这些日子现在还是少思少虑为好,我再给您开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将养。”

  裴闵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阎王并不想叫他解脱。

  他半靠床围,多日未说话喉咙干的厉害,嗓子也哑,沙沙道:“有劳太医了。”

  “哎哎。”太医赶忙止住他施礼的手,掩饰不住的笑意,“应该的,应该的,您既然醒来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我去正堂回过话就走,王爷这些日子肝火郁结,眼睛都熬红了,昨儿个还叫我开了副下火的药,还有虎魄姑娘,如今裴大人醒来了,都能好好休息了,稍后您多少用些吃食,恢复恢复力气,明日我再来给您问脉。”

  裴闵颔首,虚弱的对虎魄使了个眼色,虎魄从外室进来,将装了温水的杯子搁置床头,去柜子拿锭金子来赏。

  太医推脱,死活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内室。

  裴闵歪头端起杯子喝水,他这次摧了底子,虚的指尖都在打颤,一只手端不住只好用两只手,勉强递到唇边只抿一口就拿不住。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倒回去床头感觉天旋地转。

  虎魄听见杯子落地声响赶忙进来,见裴闵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匆忙上前问:“公子您怎么样了?”

  裴闵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虎魄想起太医叮嘱,问:“公子您饿不饿,灶上煨着莲子粥。”

  裴闵不说话,因为他想吐。

  裴闵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虎魄不敢离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去碳炉旁添了几块银炭让炉子更旺。

  窗外雪又下起来,裴闵在细微的烧炭声中缓慢睁开眼,问:“我睡多久了?”

  虎魄坐回他床前,总算松了口气,说:“有三天了,您一直不醒,昏迷时还说着梦话,吓死我了。”

  “梦话?”裴闵带着病气的眉头轻蹙,问:“我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都是萧律铭在守着公子,我怕生枝节,在外联络冷先生他们暂缓行事,不过应该没说什么涉及身份的事情,我见萧律铭走的时候神色如常。”

  虎魄这些日子游走在王府东厂和宝月楼之间,心中憋了许多话和委屈忍不住要跟裴闵吐露,说:“萧律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为公子宽衣擦身子,夜里还将我赶出去跟您同睡,若非公子如今不好搬动,我真想将他砍了。”

  裴闵极轻极轻抬起眼眸,“他一直守着我?”

  “是啊。”虎魄说:“傍晚烧退了才走的,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虎魄。”裴闵打断她的话,说:“我掉入水中,有人救了我,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虎魄回想起那夜烛火摇曳中那张鬼魅的脸,面色当即沉下,郑重点了点头,“要让冷先生查吗?”

  “不。”裴闵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冷先生。”

  虎魄稍感意外,但也点头应下,“好。”

  裴闵偏着头,发丝无力地从肩头滑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虎魄去外室将炉子上的粥端来。

  裴闵问:“要是我的决定错了呢?”

  虎魄回:“那我就按错的去做。”

  裴闵轻轻摇头,虎魄搅着碗里的粥为他放凉。

  “等到我们报了仇,大事功成。”裴闵看着窗上雪片的影子,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虎魄回答,他又补了句:“不能跟着我。”

  虎魄端着碗勺在床前坐下,认真想了想回:“我想不到。”

  “没关系。”裴闵两只手接过碗,“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要是最后也想不到,就去辋川吧,祖父在山中有所别业,依山有水,打仗也打不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自从入了冬,萧律铭就在为银子发愁,无论是马场里的不职署还是观音庙里的难民,亦或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莫扎那批人,都需要御寒被服和吃食,先前抵押龙渊还有从钱力达那得来的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

  年末时他跟萧文帝谈好,将马场旁边的几十亩地一并要来。来年春天就能种些粮食什么的,可今年这个冬天刚开始,还是需要银子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