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79)

2026-07-01

  如今王府中能抵押变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律铭连过冬的大氅都只剩一件,要想再弄银子,就得想别的办法。

  本来想找机会进行一场善筹,但裴闵一病便被迫将这事搁置。

  昨日有八百里急递从东南沿海送进内阁,萧律铭看准机会去找祝宥,祝宥果不其然比他还愁。

  东南沿海有两个省闹了灾,急递送进内阁当天就拟了旨,司礼监也批了红,都要户部拨银子。

  可国库空虚依旧,年末算账还亏空了一大笔,眼看连金梁官吏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户部哪还有银子赈灾。

  可救灾如救火,祝宥也知耽误不得,正愁的双眼通红,萧律铭就来找他筹谋,于是两个被银子逼急了的人就想出个“取之于官,用之于民”的“阴招”。

  腊月十五的朝会上,萧文帝公议东南水患救灾之事,祝宥持玉笏出列,拜身道:“如今东南两省招灾,国库空虚,赈灾不及,臣愿先捐俸三年,以倡义举。”

  崔元箴在前方有一把椅子,抬起苍老眼眸无波地望来,得知黄如磐死讯后他大病三日,身骨一下就垮了,如今脸色蜡黄,连坐着都很勉强。

  大殿中的官员神色各异,萧律铭紧跟站出来,“本王亦捐一万两,以做表率。”

  萧文帝正愁没人应话,闻言病白脸上露出笑意,咳嗽过后歪在龙椅上,点头说:“两位爱卿如此体国,实乃大宗之幸。”

  满朝官员开始面面相觑,隐约看出苗头不对。

  这时又有三三两两清流上前,都是官至四五品的崔氏门庭,三万五万地开始捐银子。

  高文征在崔元箴的对面也有把椅子,面色逐渐阴沉,在萧律铭和祝宥间扫了个来回——这是要逼捐了。

  萧文帝从龙椅上离了离身,“我大宗官民一体,叫朕感动,总不能叫你们行善无名,从即日起,在午门、督查院、国子监、礼部南墙,分别张贴‘赈灾义捐名录’,要让大宗的百姓人人可见,朕也该同你们一起,宫中用度减半,直到水患平息为止。”

  高文征沉下肩膀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将满朝官员架在了火上,“赈灾义捐名录”一旦张贴,榜上有名虽不能名垂青史,但榜上无名必定要受人唾骂。

  在朝为官,贪墨渎职,但真要是把脸面挂在墙上,谁都不愿意丢了人丢了名声。

  满朝官吏都不愿意但满朝官吏都默然了,这是为赈灾而捐,没有人敢不要名声跳出来阻止,就这样称了萧律铭和祝宥的心意。

  祝宥听着身后切切察察,高文征向来爱惜羽毛看中名声,没有人会出面阻止,他极轻出了口气,悬着心却没有落下,抬眸望向了前方的崔元箴。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流水般的走出大殿,外边又下了雪。

  走出奉天殿,门口太监递过伞来,祝宥为崔元箴撑在头顶,崔元箴回头看了他眼,抬手将伞沿推到身后。

  “不用给我撑,你自己撑好吧。”

  这句话落在祝宥耳中更显怪罪的意思,他执拗地举着伞,遮住头顶那片天,两人踩着雪回了内阁值房。

  暖气一烘,祝宥肩头的雪片融化洇湿了官袍,当值的人见这俩师徒进门都识相地出去了。

  祝宥先为老师脱下大氅,拿孔雀毛掸去鞋上湿雪,服侍他在枣木太师椅上靠下。

  崔元箴的身子在入冬后一直时好时坏,这一场大病将他送入迟暮,颧骨都瘦的秃出来,他闭着眼睛,祝宥默不作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崔元箴说:“先去把衣裳换了。”

  祝宥起身,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重新跪好,身姿正倬。

  天阴沉着,雪下的很大,室内暗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潮湿又阴冷的东西缓慢从四周渗出。

  沉默半晌,崔元箴问:“今日朝堂所为,是你的主意?”

  祝宥磕头不起,应:“是。”

  崔元箴双手搭着,“你向来谨慎守规矩,这不太像你的性格。”

  确实,这主意是萧律铭出的,但祝宥也咬着牙同意了,还安排了朝会上附和的清流。

  只是此时此刻,谁想的已经不重要,经历此事他才明白,他跟萧律铭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

  祝宥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老长,垂着头说:“东南糟了灾,每天都在死人,需要大把的银子买粮买药,户部拿不出来,我没有办法。”

  古来国库空虚,不是掠之于民就是掠之于商,总归苦的都是百姓。

  自从他做了户部堂官,才切实接触到大宗官场的贪墨积弊和无孔不入的蛀虫硕鼠,这跟在翰林院做学问时听闻和想象中的相差太大。

  如今的他不想再“苦一苦百姓”,这两条路他都不走,而是将手段对准这群尸位素餐的朝官。

  崔元箴声音依旧淡淡的,说:“今日之举,你伤了不少人的心,日后若我不在,他们怕是不愿再辅佐你。”

  “弟子明白。”祝宥肩膀缓慢垂下,“但唯有此举方能保住百姓,我可以不进馆阁,不做堂官,不入青史不要后人称颂,哪怕最后无人知我助我,我只求问心无愧知行合一。即便明日身死血染宫墙,起码今天,我保住了东南两省受灾的百姓。”

  说罢,他重重磕头,地砖冰冷,祝宥趴着不起。

  他心意已决,但此举扰乱了崔元箴布下的大局,愧对恩师,等待着一场斥责。

  过了半晌,值房中只是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叹息,“起来吧。”

  崔元箴离了离身子,苍老手掌垂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不急不缓。

  “谏之,你是我教出来的,出身高,心气也高,不肯染泥淖,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叫你过早接触朝政,将你储在翰林院中注经释文,我本是想用你,在更关键的时候。”他缓慢靠回椅背。

  祝宥玉树兰质,他知道的,是他要将人教的这样干净清明。

  为了和高文征缠斗,他已满身污浊风骨尽消,奸臣也罢,忠臣也好,功过任凭后人来论,但他要给大宗的朝堂留下枚干净的种子。

  崔元箴空望前方:“此次为了制衡裴元濯,我将你从翰林院调出,提前叫你当这户部的堂官,是我错了。”

  祝宥清醒的太早,如今的这个朝堂还容不下他。

  祝宥仰望着露出凄哀神色,崔元箴拿起桌上茶盏,缓慢饮下两口凉了的酽茶。

  “你今日行事虽莽撞,但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他嗓子里夹着低咳,轻声说:“去吧。往后跟宁安王一起,他若成,你便也能成。他若不成,便是大宗的寿数到了。”

  祝宥呆滞:“老师……”

  崔元箴道:“去吧。”他再次闭上眼睛。

  “就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

  他听着祝宥沉默半晌,重重磕了头,步伐沉重走出内阁。

  崔元箴眉头动了动,当年金梁四杰说好的要守大宗成盛世,却只有他一人信守了承诺,可如今这江山他也守不过来了。

  踽踽独行十年终至今日,知己散尽,亲朋相背,阴阳两隔。

  黄如磐身死,朝堂中最后一道雷霆消失,变法再难进行下去,大宗要完了。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朝堂内政蝇营狗苟,没有人将目光放至四海边疆,萧律铭看见了,他将湟川收拢成心腹,将北鞣牢牢看在鸣石峡之外。

  可只有一个宁安王还不够,南凉的鞳子和东边的蛮夷厉兵秣马多年,虎视眈眈地等待一个时机。

  边陲不稳,大厦将倾,此时就算扳倒了东厂又能如何?

  他已经力竭了,这幅残躯也不再愿意跟着他。

  若是裴琮云还在的话,要是那人还在,就是绝境中的一息尚存。

  可当年整个金梁亲手掐死了这寸希望,自己终究比不过他,如今甘拜下风却也晚了。

  他和大宗落入今日之彀也是因果报应。

  若苍天怜悯众生,边别让硝烟燃起,涂炭生灵。

  就叫大宗再出一代明君忠臣吧。

 

 

第62章 红鸾信笺

  赈灾的张榜贴了三日,金梁官吏陆陆续续都破了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