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80)

2026-07-01

  崔元箴大刀阔斧的变法因黄如磐的离世停歇,贪腐案和下达一半的“税减令”连同凋敝的名声就这样一起搁置,这一局终是如高文征所愿。

  金梁朝堂又陷入了观望局面,就在这时,御史台上奏弹劾,说:“有官员如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洋,家财万贯却分文不出,实为不仁,请求彻查资产。”

  萧文帝暗自帮了萧律铭已然惹了高文征不悦,不想将事情闹大,要高文征自己处置。

  高文征面不改色,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崔元箴能跟他纠缠多年是因为这人够恨,即便要败了这局,也得拉上一个孙洋。

  当天下午,孙洋上了请罪折子,他这司礼监秉笔的位置刚刚站上便觉风雨飘摇,这人也肯舍得,壮士断腕捐出了所有私产,总共五万两银子,也合乎他这几年的赏赐俸禄。

  这笔钱到了户部的账上,一起的还有圣旨,要户部尚书和宁安王全权筹备募捐一事。

  萧律铭得了圣旨后胆子更大,直接开始明着催捐,将大宗官员名录全部誊抄下来,义捐者用红笔勾画,没捐者用黑笔勾画,数额明细极尽丰富。

  祝宥那日从内阁回去后便闭门谢客,躲在府里一连窝了好多天,就连萧律铭都不见。

  萧律铭在外作的业障却也都算到了他的头上,没捐的官吏和捐的少的官吏一下坐不住了,明里暗里没少骂娘。

  萧律铭脸皮多厚,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扇了人家巴掌后又给台阶,以宫里名义筹办了场“赈灾义宴”,邀请金梁城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勋贵商贾,答谢捐赠。

  义捐的席面向来都是清汤寡水,金梁生意人闻风而动,这次说是“义捐”其实“逼捐”,明显是出力不讨好的营生,其中无油水可捞不说,还要担着得罪人的干系。

  萧律铭从半月前就开始找酒楼,可没有人愿意接这活计,如今宰猪只剩最后一刀却绊住了,祝宥又成日躲在家里不出,实在苦恼。

  裴闵卧床躺的浑身酸疼,恰逢今日天好,阳光脉脉,虎魄拗不过他,将贵妃榻搬到了门口,又铺了厚厚的狐绒,将炭盆烧的火热端到跟前。

  裴闵吹着凉风虽有些冷,却舒坦许多,阳光照在憔悴脸上白的发亮,只不过浑身丝丝绕绕的病气依旧没有衰退,看着很没精神。

  院里红梅覆雪,白梅浓香,那棵火蕊银光在寒冬中抽出新芽,长了有一指长。

  万管家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院落,托盘上的碗冒着雪白热气。

  “公子。”他在台阶下站定,说:“这是草原牛初乳,王爷临走时交代过,叫您趁热喝。”

  裴闵翻着书,头也不抬回:“知道了。”

  虎魄将托盘端上来,放在裴闵身边的小圆桌上,奶香混在梅花的幽香中别具一格。

  外边天冷,没多久热气就淡了,她看出裴闵不想喝,于是在炭盆上架了个小泥炉温着。

  眼前起了阵微风,吹下屋檐晶莹的雪沫落在身上,裴闵纤长手指捻去衣袖上的雪片,问:“萧律铭最近在忙什么?”

  这人自他醒来便再没出现,诚心躲着自己,摆出一副两不相干的架势,可吃食补品却变着花样往这边送,万管家一天来跑好几趟。

  裴闵觉着凭着自己所作所为,萧律铭该从此同他一刀两断才算干净,他也好不必顾忌的狠下杀手。

  可如今却被这些不清不楚的来往绊住,裴闵心中发笑,这人似乎只虚长年龄,性子越发像个孩子。

  虎魄专心用烧红的炭盆边烤栗子,心不在焉回:“我也不知道。”

  裴闵望着她,半晌后虎魄终于察觉到她家公子的凝视,抬头和他面面相觑,缓慢放下栗子,指向自己鼻尖问:“那我去……打听一下?”

  裴闵点头:“去吧。”

  萧律铭还在因为“赈灾义宴”无处举办而发愁,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酒楼却迟迟没有谈好。

  他也知道金梁城内官商勾结,如今他得罪整个朝堂,必定要有人给他下绊子,若到时候依旧无处可去,祝宥的府邸倒还不错,出自已故园冶大师的天工造物,曲水流畅席面别有趣味,就是冷了点。

  龙骧敲门进来,萧律铭扑在桌前看金梁地形图,算计着祝宥的宅子如何布置能容纳千人的宴席。

  龙骧从怀中掏出一方帖子,说:“王爷,有拜帖送来,万管家叫我给你捎来。”

  萧律铭稍感疑惑,视线盯着封皮上的名字,问:“谁的?”

  龙骧面色露出一丝古怪,双手递上前,“是宝月金钩楼冷月笙的。”

  萧律铭怔愣了瞬,欠身扯过来翻开,请柬上写着——“闻宁安王为灾民筹集善款,冷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今有‘赈灾义宴’待筹,宝月金钩楼愿有殊荣,以薄酒陋席,宴请金梁仁义之士。”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蜡烛啪的炸开一个油花,萧律铭缓慢坐回席子上——他不是没有想过宝月金钩楼,可这地方背后的东家是裴闵,两人间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地方。

  而且,宝月金钩楼号称金梁最大的销金窟,不说一晚的席面有多铺张,单是酒水,就不该是义捐的花费。

  他是要让那群贪官污吏往外吐前,不是要自己一掷千金。

  冷月笙拜帖上说,愿意分文不取地为他筹宴,宝月金钩楼一夜流水搁置,还得得罪很多官吏。

  背后是谁的意思不用多说。

  萧律铭听见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五指不由自主摩挲身下席子,他已经有五天没见过裴闵了,这几日他筹备善款,投身于正事废寝忘食。

  可两人的院子紧挨着,那人还病了。

  万管家说他最近又清减不少,眼窝都深了,他是担心的,送去的吃的喝的再好,都不如能亲自守着叫人踏实。

  这张拜帖好似烈火烹油,将他压抑了多日的心点燃,再也受不住煎熬,不再顾忌大步流星奔了出去。

  裴闵不低头不道歉又怎样,还不是念着他帮着他,这哪是一封拜帖,这分明就是裴闵拐弯抹角送来的红鸾信笺。

  飞兰苑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灯还亮着,萧律铭横冲直撞地跑来,一脚踩在淋湿的鹅卵石上,他单手撑着墙面,心说明天叫万管家来挖了,飞兰院中有不该有这样滑脚的东西。

  裴闵单薄的身影投在窗上,形成一片浅淡的,烟雾似得影子。

  萧律铭鬼使神差地被吸引,口中喷着白气靠近,心脏随着急促呼吸跳的飞快,情不自禁抬起手指勾勒,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咳嗽声,他屈回手指静听屋内动静。

  虎魄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公子,别看书了,太医要你好好休息,吃了药就该就寝了。”

  “好。”随着一阵书页响动,裴闵声音轻柔地说:“明日给我把《战国策》找出来。”

  萧律铭听着虚浮的音色,心跟着揪起,明明同自己争吵时那样大声,如今却这样气若游丝,自己不该跟他怄气。

  他正这么想着,虎魄走向门口,萧律铭赶忙躲进暗处。

  虎魄推开门,怀里抱着裴闵换下来的衣物,并没有发现外边有人。

  萧律铭站在门口,望着虎魄离开的背影,奇异般从梅花的香气中闻到淡淡松香——是那人身上的。

  他再次回头看了眼,屋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撒在地上凉凉的。

  他心说算了,能听见声音便已知足。那人睡觉浅,自己浑身寒气,还是不进去打扰为好。

  更何况,他或许也并不会想见自己。

  有了冷月笙的拜帖,“赈灾义宴”算是敲定,萧律铭发出帖子,孙洋系数捐出身家,自然是得了一个上座。

  请柬送入南苑司礼监时,高文征气的牙痒痒,不当值的统统都躲开了,谁都知道老祖宗今日心情不好。

  偏有个不长眼的小火者闯进来,高文征下令将人杖毙,门大开着,板子从腰将身子敲断成两截,鲜血将地上的雪染红,人到中途就咽了气。

  血腥气混着冷意冲进门,带着肃杀的腥味,高文征靠在值房正位的大椅子上,侍奉的小太监哆嗦着跪在地上给他拖鞋暖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