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抬头,烛火之间,来人文质彬彬,面上敷层铅粉,一身端庄的儒雅气,孙洋也看过来,见穿着面相并非金梁的富商。
裴闵觉这人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扶桌缓慢站起。
对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裴闵对他已然忘了,面上浮过落寞,微笑着说:“南塘平湖船上一别,可还安好?”
裴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说:“原来是聂先生,劳烦记挂,一切安好。”
聂秋时和裴闵面对面站着,微笑着说:“听闻你入朝为官,我也正好在金梁有处生意,想着或许能在这见到你,就过来碰碰运气。”
裴闵颔首:“谢过秋先生还记得我,若有机会,再一起品茶论道。”
“怎会忘记呢。”聂秋时依旧微笑着看他,眸光如和煦春风,呢喃道:“平湖相见,惊鸿一瞥,毕生难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远处的人听不见,裴闵和孙洋却都能听清。
孙洋早就将裴闵查了个底朝天,知晓两人间的纠葛,饶有兴趣望着。
裴闵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抬手引向对面,推出怡然的孙洋,“聂先生,这位是司礼监执笔的孙大监,与我同朝为官。”
孙洋笑着说:“兄长抬举我了,您是在朝肱股,我不过是在内廷中打杂罢了,不足挂齿。
聂秋时和孙洋喝过酒,目光在裴闵下首的位子打量——那边还空着。
“元濯稍等。”他退后几步,招手叫来管家附耳。
不稍片刻,万管家唱捐声自门口传来,“江南聂时秋,捐善款十三万两,入上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目光震惊朝上方看来,要知道孙洋捐了五万两已在萧律铭的左手边落座,这人出手便是十三万两,岂非是全场位置随便挑……
萧律铭和祝宥仰头望来,对于这突然跳出来的“巨富”十分意外。
祝宥眉头稍微往里一簇,说:“江南首富聂时秋。”
萧律铭不解:“江南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祝宥望着他,舔了下唇欲言又止地说:“你应该听说过,裴元濯被当成女孩子养到十四岁,有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对他一见倾心,后来……”
好了,萧律铭抬手止住,目光就已经冷下去,“我知道了。”
聂秋时迎着众人目光,欣然对裴闵做了个“请”的动作,他没有要主位之下任意一个座位,只在裴闵下首落座。
孙洋最先笑了,端起酒杯,明明是问聂秋时,却低望向裴闵,揶揄道:“只曾闻富豪石崇明珠三斛换美人,不知聂先生今日一掷千金又是为了谁?”
聂时秋堂而皇之地说:“自然也是为了心上人。”
说罢,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裴闵身上,“若他愿走向我,就算将这一路铺上金砖又如何。”
孙洋朗声笑。
虎魄皱眉斜视,发觉这仗着有几个臭钱的人比萧律铭还要该死。
裴闵垂眸轻笑,虽然这话说得挺不合适的,但这聂时秋一掷千金的豪横模样,倒是挺适合当下为钱所困的萧律铭。
“这么开心,在聊什么?”一只带着枪茧的手掌伸到裴闵眼前,他抬头便看见萧律铭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裴闵眸光中手搭上去,借着萧律铭力气站起来,却被席子一绊,扑向面前。
隔着桌子,萧律铭稳稳当当扶住着他,裴闵额头抵着胸口,眼底闪过一点讥诮,用仅有两人的声音说:“后槽牙咬酸了吧,”
萧律铭一怔,双眸微弯便真的笑了。
他单臂搂着裴闵腰将人腾空拎起,绕过桌案带到身边,小声说:“能博美人一笑,值得了。”
裴闵双脚踩实地面,萧律铭往后抽了点手,但依旧箍着后腰。
萧律铭面向聂时秋,笑的时候露出点森寒的牙,说:“久闻聂先生大名,元濯也曾向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位心善的商人。”
他端起裴闵桌上空置的酒杯,虎魄拿起旁边桌上的瓷壶为他倒满,萧律铭道:“今日之宴,为的是东南受灾的百姓,聂先生慷慨解囊,乃是天下商人之典范,先前皇兄许我副字作为大婚贺礼,今日我与元濯一同转赠给你这位旧友,就写‘天下第一商’如何?”
聂秋时和他对站着,眼中已无刚才那般含情,透出点锋利的东西和萧律铭无声息的碰撞着。
“聂某此举,也是因为元濯,宁安王不必道谢,那副字既是陛下所赠聂某受之不恭,您还是收回去吧。”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勉强了。”萧律铭面上依旧如沐春风,举了下杯,聂秋时淡淡抬了抬手腕,两个杯子没有相碰,二人皆是仰头干了。
孙洋单手撑着席子坐在一旁,提了串葡萄吃着看着津津有味,今夜这五万两花的真值。
早闻色字头上一把刀,宁安王、聂秋时,这两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却为了一个男人大庭广众下斗鸡一样,古来红颜祸水,果然生的没了也是祸害。
气氛无声息的焦灼,掀起了一丝剑拔弩张。
裴闵觉着时候差不多了,抬手扶着额角,萧律铭错开目光向他看来,关切问:“怎么?累了吗?”
裴闵白着脸,“头有些晕。”
“我叫冷先生备了房间。”萧律铭丝毫不在意这满庭人的眼光,将裴闵抄起抱在怀中,回头朝聂秋时点头,“聂先生请便,我先失陪了。”
聂秋时紧紧捏着酒杯目送两人离开。
“世间总有东西是多少金钱都弥补不了的。”干吃葡萄太甜,孙洋扔回盘中倒了杯酒,悠悠说:“权势、地位、尊贵的身份,这些东西出生时没有,后来再想要有,就得付出超越常人的巨大价钱。”
聂秋时回过头来,孙洋冲他笑了笑,幸灾乐祸地嘲讽,“聂先生这十三万两,看起来是白花了。”
他不等人发作,目光转向厅中那扇巨大的苏绣屏风,扬声问:“不是说请了茗烟姑娘来弹琵琶吗,人呢?”
萧律铭抱着裴闵下楼,人潮声渐离,他在开满金莲的酒池边站定,再往下走就是冷月笙那不许外人进入的私宅了。
裴闵搭在肩膀上的手轻搡了下,萧律铭朝上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将裴闵放下,似笑非笑问:“你这次又是借我出局?”
裴闵指尖隔住他凑来的唇,“宁安王聪慧。”
萧律铭并不放人走,分别多日,两人这是第一次单独相见,裴闵瘦的腰更细了,握在掌下几乎要掐断,懒洋洋的双眸透着精神不济,“又要口头打发我?”
裴闵腰身后靠,“不然呢?”
萧律铭用唇瓣抿下指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今晚等我,我去找你。”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怎么,善款不够,宁安王准备卖身了?”
见他露出熟悉模样,萧律铭稍稍安下心,笑着点了下头:“是啊,一夜五百两,要不要?”
裴闵早就习惯他这口无遮拦的模样,“不要,狎不起。”
丝竹声起,头顶喧哗渐消,宴席马上就要开始,萧律铭真的要走了,拉开裴闵的手在唇上啃了下。
第64章 难道就没有心动
冷月笙和柳茗烟等候在厅中,谁都没有坐下,门窗皆闭,地上斜躺着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眼口都被蒙住,用棉布五花大绑着,像条蠕动蛆虫发出呜呜叫声。
气氛凝重,跟门外欢快宴饮格格不入,空气中凝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柳茗烟已经上好了妆,穿戴华贵,眼角的红晕像是染了胭脂,叫人愈发的心疼。
裴闵推门进来时食指还压在唇角的口子上,心说那混账就是属狗的,目光懒散扫过地上的人,绕道桌前轻提衣摆坐下去,和缓问:“这不是柳姐姐的妹妹浅红吗?这是怎么了,闹的这么难看?”
柳茗烟掐着手跪下,裙摆葳蕤一地,丝绸浮光跃动,“浅红背叛了宝月金钩楼,请公子惩处。”
“哦?”裴闵不紧不慢端起茶呷了口,从碗沿透出目光落在地上,听不出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