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犯了什么错?”
冷月笙站在柳茗烟身后,面色难看地说:“前些日子公子病重,楼内戒严,‘眼’发觉浅红打着茗烟的幌子频繁外出采买,我派人细查之下。”他望向浅红,目光略带复杂地说:“发觉她被一穷酸举子哄骗,已找好了镖局马行,变卖了金银玉器,近日就要带着钱财远走他乡。”
裴闵端着茶盏,指尖将盖子合下发出一声轻响,垂着眼眸极轻笑了,“这是好事,得觅良人,厮守终身。”
不熟悉裴闵的人定会以为他松了口,但柳茗烟却知公子已经动了杀心,她咬下银牙,“浅红从小就跟着我,我教导她看着她长大,豆蔻年华,正是好的时候,春心萌动情有可原,还请公子开恩饶她一命,日后必定对楼里有用,茗烟愿意替她受罚。”
“柳姐姐,你们虽是姐妹相称,但她不是你亲妹妹,你的亲妹妹,在五年前已经受酷吏迫害死了。”
裴闵指尖轻轻摁上她的眼角泪痕,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美人一滴泪,天上一颗星,你是花魁,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掏心窝子对你好,我也是,看你哭我的心都要疼死了,惹你难过的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一会儿扒了皮,由你点天灯如何?”
柳茗烟瞪大眼睛,却在下一瞬咬着唇颤抖着硬生生将即将决堤的泪水咽回去——公子温柔是真,狠毒也是真。
背叛是楼中最忌讳的罪,此事绝无转圜,她不该试探底线。
裴闵退回来,对冷月笙道:“摘了她的嚼子,叫她自己回话吧。”
冷月笙怔愣了瞬,浅红听见这话挣扎的更剧烈了,柳茗烟望着,不敢再继续求情,怕她会死的更惨。
冷月笙解了浅红遮眼和挡嘴的棉布,强光蓦然照进,她不适地转头躲避,待眼睛适应光亮后立刻寻向了说话的那位“公子”,她唇角挂着口涎,呢喃道:“真的是你……”
裴闵说:“是我,怎么,浅红姑娘猜到了?”
浅红是他捡回来的,但他根本没有露面,除了冷月笙和柳茗烟,楼中的姑娘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背后的那位“公子”。
浅红低下头,“有次给姑娘送参汤,听见她和冷先生在聊‘公子’,当时我立刻就想到了裴部堂。”
裴闵才貌出众,任职后经常出入宝月楼赴宴请客,楼里的姑娘自然都识得他。
冷月笙和柳茗烟心中一惊,互相对视了眼,冷月笙向前一步,裴闵以目光止住,微笑了下,并不在意地继续拨弄茶盏。
“说说吧,想走还是想留呢?”
“我要走!”浅红膝行往前爬了两步,在抓住裴闵的衣角之前又缩回手,哭着抖道:“公子,求求你成全我吧,我与李郎是真心相爱。您对我的恩情,来生必定当牛做马来报,今生,今生求您全了我。”
说罢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公子,成全了我吧。”
柳茗烟悲哀望着她,才子佳人,楼里多少被嫖客欺骗赎身的姑娘,可最后呢,被辜负者十之八九。
她又就确定自己会是那十之一二。
“你该知道,你与楼里那些签卖身契的乐伶明妓不同。”裴闵俯看她,面上笑容散了,缓慢又平静地说:“你是为了报被官吏戕杀生父之仇自愿到楼里来的,脸面、身子、羞耻……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就像现在这样,跪在马车前求我,我才许你进来。”
“我帮你报了杀父灭门的仇。你成为宝月楼的眼,你知道我真正的营生和秘密,知道我的身份,你觉着我会这么轻易的放你离开吗?你是柳姐姐心上的人,我不想杀你,你再好好想想。”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浅红额头都肿了,举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说:“奴婢用死去的爹娘发誓,出去后若透露有关宝月楼和公子的半个字,爹娘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公子要是还信不过我,一幅哑药,您将奴婢毒哑了”
裴闵面上浮现出一丝失落,这间屋子炭盆不够,坐久了有些冷,双手缓慢挫动,“我从不相信发誓这套,毒哑了你,还有手可以画,还有眼睛可以看。”
“你这辈子用双脚是走不出去的,若执意要离开,三尺白绫,我给你裹着抬出去。”
浅红欠着身,原本心里还存着希望,能够求一求这位公子,毕竟那位“裴部堂”看起来心软又面善。
冷月笙将白绫扔在她眼前时,愣愣瘫坐回去,整个人跌入谷底,一双杏眼呆呆望着裴闵。
浑身好冷,好冷啊。
她缓慢抱着双肩,泪水从通红眼里流出,淌满了脸,她家本就不是这能下雪的金梁,在烟花三月的江南,家里种稻米,虽然不富贵却也能吃饱。
后来官商勾结要贱买她家的地,闹得家破人亡,后来有驾马车经过,里边的公子赏了饿倒在路边的她一顿饭。
她就笃定地要跟着公子。刚到楼里时,她满心悲怆千疮百孔,素不相识的姐妹安慰她,分给她吃的穿的,熟悉以后她才发现,这里的女孩有一半都是她这样遭遇的人,她们像是乱世中的浮萍,被公子一点点收集起来,成为这所楼里的“眼”。
楼里的日子还不错,能吃饱穿暖,住温纱软帐,戴金玉首饰,她们在这乱世之中他们互相慰籍,都感谢那位伸以援手的“公子”。
她就想着用余生来报答公子的恩情,接客套消息,忍着恶心用尽浑身解数讨好那些脑满肠肥的朝官男人,无论是怎样的羞辱,她都能忍下去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五年里她从未生出过一点叛逆之心,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就像在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有一圈涟漪,让她知道原来自己这样的人也配得到那样干净的爱。
她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这样的日子,觉着能否吃饱穿暖,金玉拥簇已经不重要了,她想要自由,她要跟着那人走。
“五年,整整五年……”浅红望向裴闵,眼眶红肿,“这五年来,我为宝月楼传递了多少重要消息,又替您布下多少局,杀了多少人。您为什么就不能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我呢?”
五年的控制和身心凌辱,就算是有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我们没有情分。”裴闵看着她,“顺者昌逆者亡,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你有用,所以我用你,你找死,所以我杀你。”
浅红哼笑一声,跌坐回去,“公子啊,公子……”
事已至此,她知道没有了活下去的生机,开始图穷匕见,“你不必将自己说的这样清高规矩,扪心自问,难道您对宁安侯就只是单纯利用吗?”
裴闵盯着她,柳茗烟和冷月笙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是除了虎魄跟随裴闵最久的人,清楚看见裴闵那始终敷在脸上,铅粉一样虚假的温和消散,只剩坚硬的冰冷。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浅红逼视裴闵,抻长脖子厉声问:“他为你踏雪寻梅,一日折尽十万户,你就没有心动?!”
“你若不是要为他解围,何必要办今日这场宴,帮他包下整个宝月金钩楼,你能得到什么?!床榻承欢,被……”
“啪——”柳茗烟猝然上前怒其不争扇了她一巴掌,“闭嘴!”
她气的手都在抖,浅红和她死去的妹妹同岁,这些年,她是真的将对方看做亲妹妹来疼,无话不谈,什么也给也教,却惯得如此昏头。
她和裴闵聊萧律铭求爱纯属挑逗消遣,可浅红怎么敢说公子心动。
公子最厌恶因感情误事的人,这是逆鳞,激怒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她是诚心要不得好死。
浅红被扇的歪头,嘴角流血,她用舌头卷进嘴中,脸上胭脂花了,原本一张美人面也因鱼死网破的疯笑而变得凶恶。
她瞪向裴闵。
“公子,因果都是有报应的,今日你杀了我,不日报应就会上头,你等着吧!我在地狱里,看着你!”
裴闵往前一步在浅红面前缓慢蹲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姑娘癫狂的双眸冰冷对峙着,似乎看进了眸底深处,让她心里也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