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91)

2026-07-01

  这个声音如蛆附骨,在脑海中喧嚣嘲笑着他。

  裴闵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瞒不过,所以笑着看他送死,那个贱人!

  萧律铭抓着柔奴头发将头提起砸在那块肉上,擦着往上推,顺手抓了把刀斜架指尖上,手握刀柄像只忍耐着咆哮蓄势待发的疯狮,恶狠狠地问:“最后一遍,他在哪?!”

  裴闵不知道过去多久,被绑了许久的四肢麻木,连冷都觉不出来,眼前只有那盆忽明忽暗的炭火和烧红的烙铁。

  安静前所未有,此刻他不用步步为营心机算计,难得的享受一次闲适安详。

  这种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有次春光和煦时,阳光照在将军府门口,他坐在台阶看书,玉兰的影子投在身上,四周安静极了,没有心事,没有人打扰,只静静等着父兄回来,领他归家。

  他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他要跟阿兄去骑马,吃阿娘包的饺子。

  裴闵转过脸,似乎能透过漆黑的墙看见朝堂——不知情的人们还在争抢富贵权势。

  有什么好争的呢,金梁马上就会翻覆,大宗都要完了,所有人逃不过死。

  大门咯吱响了声,他按捺着出口气,不知道是谁在此刻前来扫兴。

  四周火把被挨个点燃,窸窣脚步声靠近,这人在他眼前停住,圆滚的肚子下长了双黑色靴子。

  “裴部堂,我们又见面了。”

  锁链随晃动发出吧嗒声响,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

  裴闵墨发湿哒哒垂在肩上,成缕的落在腰间,勉强抬头嗤笑了声:“曹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余光见对方的目光落在烧红炭盆中,问:“准备对我用刑吗?那你可要轻点,弄死了不好交差。”

  他早就知道曹廉叔把持了刑部,只是没想到两党不沾十余年的人竟会为了报复他投到高文征门下。

  曹廉叔拿起一根烙铁,慢条斯理在炭盆中搅动,粗声粗气地说:“放心吧。在脸上烫几下死不了人,话说回来,老夫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是因你这张脸。”

  裴闵哂笑:“令郎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倒是我对你不住了。”

  曹廉叔举着烙铁靠近,“我不杀你,我只叫你吃点苦头。听说辋川裴氏一族的骨头很硬,你父亲临死时被砍断了两条腿都用军旗撑着,直到被砍下头身体都未曾倒地。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那么硬。”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裴闵不急不缓地说:“就凭你方才这句话,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就凭你。”曹廉叔嘲讽地笑。

  裴闵抬着头,赤红色烙铁在眼中逐渐放大,能感受到逐渐逼近的滚烫温度,面狭上的伤痕又开始疼,轻轻眯眼。

  面前炭盆炸开声火花,牢外传来阵刀剑碰撞的骚动,大门被一脚踢开,两扇破败木门齐齐后咧。

  寒风涌入,曹廉叔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掀开,撞倒了架子上的炭盆,烧红的炭火泼在身上,烫的他满地打滚。

  萧律铭像是一股猛烈的带着血腥气的风,直接刮到裴闵面前。

  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守牢的侍卫和师爷还是慢了一步,被龙骧隔绝在离萧律铭两步外。狭小的地牢转瞬被人填满,师爷赶忙将曹廉叔扶起,他的脸上已经起了好几个透明大泡。

  萧律铭望着笼在湿衣下的嶙峋的身躯和伤痕,目光倏地柔下来,好似看的重了就会弄疼他,他的瞳孔颤动着,透出深深心疼和悲悯,

  “我来了,对不起,阿裴,对不起,我早该认出是你。”

  他在裴闵冷漠又警惕的目光中看见自己满手是血,赶忙缩回去在外衫上蹭干净。

  “宁安王!”曹廉叔捂着脸跳脚,暴怒道:“这里是刑部大牢,你私自带兵闯入,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得入罪,我要去陛下那里参你。”

  萧律铭从肩膀到小臂都紧绷着,压着胸口痛楚和呼吸低头解裴闵周身铁索,龙骧递来钥匙他没接,在曹廉叔的叫嚣中嘎嘣掰断。

  这一声毛骨悚然,冲进来的守卫和曹廉叔都被镇住。

  萧律铭低着头,没人看清此刻表情,说:“他是我萧律铭以正妻之礼迎入门的王妃,陛下亲赐诰命,殿前钦点状元郎,有舍身救驾之功,破格擢升工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官至正二品,在真相未明前,你对他用刑,便是不把陛下,不把大宗朝纲,不把萧氏皇族放在眼里,辱我萧氏者,革管职,除族谱,诛九族。”

  他横看来,咬着牙说:“你去参我,我杀你全家。”

  曹廉叔:“你——!!!”

  “曹大人,曹大人吗,有话好好说嘛。”祝宥姗姗来迟,在见到真正裴闵时免不了诧异,没想到一切真如萧律铭说的那般,那个连他都混淆的“裴闵”真就是个替身。

  他拦住发怒的曹廉叔,团着人往外走,陪笑脸说:“您看您这烫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才行,太医一会儿就到,这地牢里又脏又臭,我们先出去,先出去再说。”

  他朝萧律铭使了个眼色,两人按计划行事,祝宥连拖带拉地将人“请了”出去。

  锁链被掰断,裴闵像断线木偶从刑架上垮下,萧律铭搂腰接住,裴闵撑着他胸口软绵绵向外推。

  萧律铭目光复杂望他,如今他已经知道裴闵就是裴煜,回想过去诸多轻挑暧昧和步步相胁,尤其是为偿私欲的贪欢和纵情,让他由衷觉着自己不是东西,得知真相后的每一刻,无颜和悔恨都在凌迟着他。

  裴闵应该将他杀了,不,应该将他千刀万剐!

  萧律铭对上他抗拒的眼神,就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薄胎琉璃杯,不敢完全松手,又不敢再有丝毫强迫威胁的箍住他,思索半晌只好随了裴闵心意,顺着他缓慢坐在地上,脱下大氅披在肩头。

  以目光小心审视他脸狭的伤,掏出帕子撒了白药递过去。

  裴闵垂眸,双手接过来摁在伤口,大牢里安静了瞬,紧接着被剧烈咳嗽声打破,裴闵俯下身子艰难颤动。

  萧律铭扶着他前胸从怀里掏出药来,匆匆倒出两粒喂他吃上,另一手捋着后背顺气。

  “这是你之前洗澡落在我房里的,是你自己的药。”

  这句话又勾起他那些惭愧的回忆,他说的愈发力不从心。

  裴闵银牙将赤色药丸咬碎,仰头喘息望向萧律铭,眼中再没有半点装出来的温顺和虚与委蛇,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此刻他从皮囊到魂儿,都是有毒的,勾着唇角讥诮问:“怎么,宁安王一夜放纵食髓知味,追到这里来了。”

  “我——”萧律铭耳尖第一次红了,透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甚至不敢接他的目光,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那些卑劣和不择手段就像无数利刃在此刻系数捅回自己身上。

  “我担心你,对不起。”他看着裴闵湿漉漉的发想为他拢起,却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如杀神降临的疯兽此刻却像是被套了绳索的狗,如果裴闵要他摇尾乞怜,他必当毫不犹豫。

  裴闵冷嗤了声,缓慢喘匀气,“别用那种禽兽妄想交配的发情眼神看我。”

  萧律铭低头:“对不起。”

  后悔是真,可心动也是真,许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再难回去,他和裴闵之间有鲜活的记忆和肉体纠缠,尽管痛恨自己的卑劣无耻,可私心里还是想要继续这种“不伦”的关系,不愿他们之间仅仅止步于兄弟之情。

  萧律铭嘲讽地想,我可真是个畜生。裴钦昭在天上看着,一定恨不得宰了他。

  裴闵目光暗下去,抽回自己的手尝试站起来:“你回去吧,事已至此,是我求仁得仁,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也不欠裴煜什么。”

  萧律铭抬起臂弯借力给他,“我不是可怜你,我想照顾你。”

  “照顾我?”裴闵站在刑架前,歪头嘲笑,毫不留情地问:“你要用什么身份照顾我?宁安王和他养在府中的禁脔?”

  萧律铭被堵得哑了声,更加无地自容,半晌后才说:“我算故人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