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再试探了。”萧律铭说:“他不能在这里过夜。那老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来之前他跟祝宥已经商量过了,曹廉叔能在两党间摇摆多年,骨子里是谁都想讨好谁都又不怕的重利性子。
曹廉叔不怕得罪高文征,只要有足以让他心动的利益。
进刑部以后,萧律铭负责救裴闵,祝宥负责跟老狐狸谈条件,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因此做好了对方会讨要虎符的打算。
祝宥见他心意已决,也不绕弯子,说:“他想要踏雪。”
“什么?”寒风冷冷穿透萧律铭衣衫,他愣了足足有半刻钟。
祝宥知道他不是没听清,只是很难接受,踏雪于他,是战场上彼此托付生死的兄弟,在湟川铁马冰河的那些年,他们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僵硬的手指动了下,从腰间摘下牌子扔到祝宥怀里,转身折回地牢。
裴闵看他走进来,只是出去说了几句话面色就难看到好似被人放了血。
萧律铭:“走吧。”
裴闵:“去哪?”
萧律铭说:“锦衣卫有专门给革员住的院子,是单独的跨院,你暂且委屈两日。”
裴闵侧目,怀疑地问:“曹廉叔会同意放过我?”
“祝宥已经打点好了。”萧律铭将大氅对襟勉紧,搂着他肩膀带着往牢门口走。
祝宥已经为他们备好了车,冷风迎面吹来,裴闵抬头看萧律铭的脸,依旧没有丝毫血色。
锦衣卫确实有给革员住的单独跨院,但那也就是多个小院子的监牢,里边是土地,杂草丛生,更重要的是没有地龙。
李鹗于是将自己值房旁的那间空屋暂时收拾出来给裴闵住。
有了祝宥提前关照,地龙烧得浑热,祝宥一进门就被热气顶的眼晕,李鹗布置的还算妥当,屏风后朦胧地摆着沐浴的桶,热水也烧好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跪在门口等候着服侍。
祝宥直觉自己进去不妥,在门口定住脚步,拢袖说:“都这个时辰了,裴公子今日也受了磋磨,早些休息。”
裴闵此刻算不上体面,但在转过身回礼时依旧腰背挺拔张弛有度,拜道:“谢过祝部堂深恩。”
祝宥:“客气了。”
他向后退,贴心将门关上。
室内浴桶水汽氤氲,让周遭变得朦胧,裴闵脱下染血的大氅丢在原地,丫鬟膝行上前来捡,他说:“你出去吧,我不用人伺候,以后也不必来了,替我谢过你们李指挥使的好意。”
丫鬟见他开始脱衣服,低头将大氅理顺好挂在黄杨木衣架上,听话地退出去了。
第72章 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门被关上,裴闵站在屏风前褪下衣衫,背对着萧律铭露出薄白的背和细腰,说:“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事成后我给你一千两黄金。”
萧律铭背过身去朝向门口,“你有事直说就行,不需要给我钱。”
“那我就直说了。”裴闵慢条斯理的褪下衣衫后又解开腰带褪了裤子,整个人才走进屏风后。
“这些日子无论虎魄怎么闹,都不许她外出,不能叫她落在东厂锦衣卫的手里。”
萧律铭听见水声,几乎能想到那身姿此刻就像是浅墨落在薄纱的屏风间,小腹紧绷着,连抬眼都不敢,“我答应你。”
裴闵拔了簪子将头发散开,搭起双臂,热水没过浑身伤痕,无意识抽了口冷气。
萧律铭神经一直绷着,蓦然回头又赶紧转回来,问:“怎么?”
“没什么。”裴闵冻僵的身子在热水浸泡中缓慢恢复温热,逐渐舒服起来,垂下眼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色已经印在萧律铭脑海里,让他有些意乱情迷,匆匆说:“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裴闵搅动水花,“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虎魄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瞒着你对她没什么好处,虎魄是她到南塘以后跟着我,自己后来改的名字,她原本叫锦瑟,唐锦瑟。”
萧律铭脑中那些靡靡的东西被排空了一瞬,眼皮翕张,“她是唐将军的女儿?”
他瞬间通悟,怪不得虎魄有天生神力——当年唐家出了个小霸王,七岁能举霸王枪,不少人都说她会做大宗第一个女将军。
他的父亲唐凌云是裴琮云得力的副将,当年辋川灭门,唐家也受了牵连,唐将军被腰斩,家中男丁发配,女眷没入官妓。
“他竟然是……锦瑟……”
唐锦瑟对于萧律铭来说并不陌生,经常来往于大将军府,记忆中她总穿着合身粉白色裙子,梳着好看又精致小辫,手胖乎乎的,小脸红润润的,吃点心打架都不含糊。
唐锦瑟最喜欢找萧律铭打架切磋,每次都不要他手下留情,打的越恨战意越勇,爬起来搓一把鼻子上的灰摆好架势气势汹汹地说“再来!”
后来萧律铭去了湟川,偶尔想起那个孩子时也会惋惜——那是个天生的战士。
此刻他难以相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伤,成日里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虎魄竟然会是当年那个自尊骄傲的小女孩,失声低喃,“你们两个,都受了许多苦。”
裴闵眉头一簇,离了离身,少倾又反应过来,萧律铭并没有挖苦的意思,靠回去豁了把水,说:“都不重要了。你知道了她的身份,就知道她若被抓的后果,一定保护好她。只要她还在王府,除非高文征反了,否则谁都不敢硬闯拿人。”
“我知道。”萧律铭说:“虎魄从进金梁后就一直跟你形影不离,他们要查你一定想从她入手,来之前我已经吩咐过了,你放心。”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屏风后偶尔传出的水花声。
这种逐渐满溢的沉寂就像团遇水的棉花,堵在萧律铭喉间,随着时间推移呼吸不得,浑身愈发紧绷,他舔湿干涩的唇,主动打破这愈发闷热的气氛:“你脸上有伤,小心别沾水了。”
“嗯。”裴闵仰头将一把水豁在脸上,带着水汽说:“我知道,这张脸还是很有用的。”
萧律铭更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闵轻笑:“我知道。”
他扶着浴桶迈出来,随手将旁边干净内衫拎起来披在身上。
“夜深了,宁安王还有事吗?”
“没什么。”萧律铭听出他在下逐客令,从怀中掏出药瓶,“我等给你上完药就走。”
裴闵说:“我自己会上,你放在桌上吧。”
萧律铭确实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将药瓶跺在桌上向门口走,就在手指触上门扇那一瞬间,他反悔了,驻足原地说:“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裴闵从屏风后走出来,并没有直接去烘烤头发,站在他身后看着,“你说。”
萧律铭深深吸了口气,沉下声道:“既然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既然在你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利用我什么,那昨夜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今早又为何故意要我听到那些话。”
裴闵垂下长睫,嘴唇动了动,“你想说什么。”
“其实你也动了心。”萧律铭蓦然转过身,正视他,眼中闪着悸动又带着点狂悖的光。
“我无法忘记昨夜的欢愉,以后只同你做兄弟,即便日后下去裴钦昭要千刀万剐了我,此生我也想要你,我动了情,着了魔,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你呢,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屋外的雪越下越密集,长夜漫漫,沐浴的水已经凉了,氤氲和喘息从帘幕后升腾,裴闵咬着他的唇,萧律铭的大手丈量着他的腰腹,这一方天地热气腾腾又淋漓颠倒着。
萧律铭没穿内衫,浑身伤疤和坚实胸腹都露着,汗津津的,裴闵衣衫不整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前,脸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悉心包好,身上淤青更添一层。
萧律铭用掌根轻柔地搓着,望裴闵水洗似得玉颈,为他拉上衣衫,说:“你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寒,今夜虽能过去明日说不准要病,天亮后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