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闵声音低涩,受了折腾说话也懒洋洋的,“别忘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我知道。”萧律铭心说这人气都没喘匀就翻脸,可真够无情,低头舔舐泛红眼角,舔掉湿润水渍,低低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是盘死局。”裴闵任由这混账将脸颊弄得湿漉漉的,转过头,说:“锦衣卫的审讯手段是出了名的,有孙洋在,李鹗不可能徇私,我不知道宝月金钩楼背叛我的人会说出些什么,但工部那边的账目是一定理不清的。”
买卖军工器械是重罪。
“我会处理好的。”萧律铭脸狭贴着他的额头,对于今夜的欢愉心满意足。“这几日你且安心养着,天亮后龙骧会过来。北镇抚司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
裴闵知道,李鹗是崔党的人,崔元箴虽暂没有与他们交恶,但也不会交好,这里只是相对刑部和东厂来说比较安全罢了。
温存到不能再留,萧律铭从裴闵颈间抽出手臂,裴闵翻过身来朝外看他,萧律铭站在地下穿衣服,说:“你再睡会儿,这几日好好修养。”
裴闵“嗯”了声,嗓音依旧沙哑,萧律铭戴好刀走到桌边为他倒了杯水,裴闵探出手来接着,突然间有些心绪不宁,怔看向窗外,问:“外边的雪很大吧。”
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还好,没有昨儿个中午在你院里的大。”
裴闵心中那点异样被这变着法的讨债冲淡,气笑了,揶揄说:“宁安王可真是个不敢得罪的人。”
“是啊,有仇必报。”
萧律铭又踱回床边,撑着手臂低头缠吻了半晌。
北镇抚司这边分别了,司礼监值房里正坐满了人,房门紧闭着,除了孙洋外其余五个秉笔太监也在这里,面前守着白云铜的大碳炉,窗外是漆黑的天,各个低着头不敢发一言,等候主位上的人到来。
圣旨是特发的,但裴闵就是裴煜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传遍了金梁城,无论真假,后果都只大不小,当年辋川裴氏灭族,这里每一个人都牵涉其中,就算将来查不出什么说是场误会,拥护南塘的天下举子也会对朝堂有微言,影响大宗的文坛,更影响这里人的后世美名。
那群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们虽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但“文死谏武死战”这一套确是刻在骨子里,逼急了集体投江以求公道都做的出来。
孙洋旁边的大监给他使眼色,想明白干爹今儿个的心思。
然而孙洋并不接他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靠在椅子上。
大门就在这片压抑的静匿中倏地敞开了,高文征在四个侍奉小太监的拥簇中走进来,六人赶忙起身相迎。
小太监们利索地为高文征解了大氅摘下袖套,脱了棉鞋后伺候着还上双舒适软底鞋,抱着退下去了。
大门再次被关上,门外风雪开始呼号。
高文征坐下,其余人也跟着坐下,高文征沉着脸骂:“曹廉叔这个老匹夫,果然是个首鼠两端的废物!当初腆着老脸凑上来,要本座替他收拾裴元濯,不过一夜,就叛了。”
“干爹息怒。”一个秉笔太监离了离身,说:“曹廉叔一向仗着族茵游走在我们和崔元箴之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就当他是个屁,总不能跟一个屁计较。当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姓裴的。”
说起裴闵,高文征恨不得食肉饮血,他自诩活了大半辈子,豺狼虎豹阅人无数,没想到常年打雁被雁啄了眼,竟然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借着自己的势拔到今天这地步。
裴闵——裴氏的凭吊者,如此不加遮掩的仇恨之意他却到今天才明白。
他从不小看辋川一族,但没想到在当年那样绝境中还会有人逃出,仅凭这一人,将朝局搅弄至如今模样,真是神通广大,连他都不得佩服起来。
高文征侧睨向孙洋,这次孙洋立了大功。
门外寒风突然止住,四下安静极了,孙洋没有抬眼,将头往下更低了低,气定神闲地说:“要柔奴替代裴元濯本就是我们仓促之中布下的棋子,若能成,自然是上上大吉,若不成,我们也能用手里头的东西摁死他。至于工部,左侍郎是他拔擢上来的,但这右侍郎贺子佑,以前仰仗钱力达,后来被裴元濯收为己用,‘高位轮流坐,今年到我家’,我不信他对这位子没有一点想法,他是寒门出身,比裴元濯好控制得多,我们的人已经去接触过了,是个识时务的。”
听闻他将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高文征面色也缓和些,“这事儿务必办妥。”
他从坐下开始第一次端起杯子,扫开浮沫抿了口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透了,随手扔回桌上,有太监赶忙出门要水给他添新的。
高文征问:“人审的怎么样了?”
旁边大监看他皱眉,起身凑上来,伸出饱满白嫩的手指为他轻揉太阳穴,高文征微微闭上眼。
孙洋云淡风轻地瞥过这俩大献殷勤的人,说:“差不多了,锦衣卫昨儿个就将宝月金钩楼围了,人都拿回来下了诏狱,都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已经有人招供。工部是官家地方,不好那样兴师动众,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过去了,兵器司所有人包括左侍郎今夜都留在班房,该看的都看住了,我暗查工部账目已久,肯定是对不上的。”
“裴闵的身世认或不认都是个雷,不如大事化小,抓着宝月金钩楼和工部的事儿叫他抵赖不得,足够要命了。”
辋川裴氏后人不过是柔奴的一面之词,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裴煜,可没有实质证据,要怎么证明当世大儒的嫡孙是死了十年的逆贼后人,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孙洋从未想过要让天下人知道裴闵就是裴煜,作为辋川裴氏遗孤慷慨赴死的结局太美,他不喜欢,他要裴闵坐实了窃国的罪名,要裴闵以渎职贪墨卑劣朝官的身份,毫无体面的下地狱去。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喧哗,有小太监提着灯从大门口直奔议事堂而来,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工部走水了!”
议事堂大门打开,几个太监拥着高文征出来,守值太监见小火者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脚将人踹翻。
“没用的东西,喊什么喊,惊扰了主子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火者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滚在地上跪着,说:“出大事儿了公公,工部兵器司的库房起了好大的火,还烧死了人。”
孙洋本来也跟高文征一样走的不急不缓,闻言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领子将人拎起来,瞪大漆黑的眼问:“ 你刚才说哪里起火了?”
“回干爹的话。”小火者哆哆嗦嗦地指向门外,“工部,工部兵器……”
他话还没回完屁股就已经落回了雪窝里,孙洋的靴子底从眼前掀过去,大氅蒙过他的脸。
高文征看着孙洋离去,手中掐着的佛珠吧嗒停了,抬手指着当值的太监吩咐,说:“快!叫守值的内侍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夜无论谁要见陛下都得拦住了!”
第73章 自焚
工部火光冲天而起,附近几条街都亮如白昼,早些年为了方便,存放账册的库房跟兵器房连在一起,如今大火烧成了片,遮天蔽日。
四下几个院的屋檐被照红,雪烤化成了水吧嗒吧嗒往下流,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以及工部杂役奴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进去如泥牛入海,阻不了半点火势反而愈发凶猛。
孙洋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大门,闻着无处不在的焦糊味儿,撞过好几个灰头土脸提水的番子,此刻认不出谁是谁。
他迎着大火一路往里走,身后的黄柳青都跟不上,隔老远就感觉到了扑面热浪。
孙洋刚进院子就被李鹗摁住,“孙公公别进去了。”
“不行!我得看看!”孙洋挣扎的厉害,李鹗将他使劲一勒,意外的轻快,抱着人往门外推。
孙洋这时也见锦衣卫已经上了墙,要扒近处的屋顶,水桶扔了一地,没人救火。
他眼中映着前方烈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打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