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儿娘家就是本村的,亲戚间走动十分方便,都不用出村,所以娘家也来了不少人,见着这席面,面上也是有光呢。席面置办的好,说明他家文哥儿受夫家看中。
因着汉子们大多喝酒,座位便也分开了,江云被领着同周家人坐在了一桌,周婶儿生怕招待不周,不住的给他夹菜。
他道了谢,口中一直推辞,却不及旁人给他夹菜的速度,这一桌全是周家的亲戚,都把他当客陪呢,最后他的碗里都冒了尖,各式肉菜堆的小山一样高。见他碗里实在堆不下了,大家这才止住了给他夹菜的动作。
低头吃着菜,江云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在院里转过一圈,都没见着顾清远。自从进了杨家门,两人就没说上一句话,这会儿都开席了,也没见着人,心里有些空。
顾清远性子冷,对着旁人并不多话,以前也并未与杨家人有过交集,虽然知道他能处理好,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是在找小顾吧,他在里屋呢,放心吧,有大兴陪着呢,丢不了。”说话的是文哥儿的五嫂,她见江云视线落在旁边的桌上,便知他是在找人呢。她住的离江家不远,素日打得交道也多,这会儿忍不住调侃起来。
心事被看穿,江云面上一热,连带着耳朵都红了,双唇嗫嚅着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知道顾清远在里屋,心里的担忧便放下了,里屋只有一桌,都是杨家的近亲,不用担心旁人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婶儿见江云害羞,忙替他解围,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知道他们小夫妻感情好,大家也替他们高兴。
村里人平时大多见不着荤腥,有的日子过的紧的人家,便是炒菜都舍不得放油,都是拿水煮熟了,再用筷子往油罐子里蘸一下,滴个一两滴油在菜里,那滋味比用油炒过的差远了。要想改善伙食,全仗着谁家有喜事呢,因此其他桌的人都埋头吃的正香,倒是没人注意他们这桌说了什么。
见没人往这边瞧,江云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散了。
汉子们喝酒,吃的要慢些,他们这边不喝酒的都吃好了。吃席的人们渐渐散去,留下帮忙的几人没走,收拾着桌椅碗筷。
办酒席的碗筷都是找邻居借的,等席面散了,得刷干净了,再装上东西,给人家还回去。帮忙的人也都是提前找好的,等完事一人给二十文钱。
江云想着顾清远他们那桌还没结束,便帮着搭把手,杨家人把他们当贵客,自然不肯让他干活,忙找了家中同辈的陪着他去屋里坐。
屋里,孩子还睡着呢,周家人也都回去了,只有文哥儿和杨母在。杨母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重活儿,只能做些针线活儿。见江云进来,杨母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装着瓜子花生的竹篮递过来。
江云道了谢,把竹篮放到中间,只抓了一小瓜子放在掌心里,慢慢的吃。
陪江云进来的是杨家本家一位堂兄的夫郎,也有了身孕,看肚子月份不小了。文哥儿又刚生产过,话题自然都围着孩子转。
自古怀孕产子都是一道鬼门关,双儿生产更不易,好些人因为胎位不正遭了好些罪不说,到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江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寒意从心里冒出来,前些日子,他还得等一年再要孩子难过,这会儿听他们说了,便觉着等等也没事。
整床褥子都被血水浸湿了,这得流了多少血,光是听着,江云都怕了。可想到孩子是他和顾清远两个人的,又觉着也不是不能忍。
杨母见江云脸色发白,猜他是害怕,忙转了话头,问他平时在山里的生活。江云一一答了,见杨母多说几句话便气喘连连,忙给她顺了顺气。
文哥儿紧着给婆母递水,他婆婆身子不好,这些年药没少吃,病却一点儿不见好,一家子都跟着着急。这些日子他生孩子做月子,许是有些操劳了,病的又重了些。
别人家多少有些婆媳矛盾,他们家是一点都没有,因此文哥儿眼里全是担忧,并无半分作假。拿了枕头垫上,扶着婆母靠,才朝江云告歉。原,是说些闲话的,倒是忘了江云还未曾生养过,说这些话是有些不合适。
江云一开始是被吓住了,但想想都得经历这一遭,便也释怀了,哪里会往心里去。
杨母身子不适,靠在床上休息,他们几人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会儿话,顾清远他们那桌也散了,江云便也没多呆,他们在这杨母也休息不好。
杨兴没少喝,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走路也是七拐八拐的,嚷嚷着要送恩人回去。顾清远口中应付着,又帮着把人扶回去躺好,才同杨家人告辞。
两人离得近,江云能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想来在席上也没少喝,便道:“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喝了你睡一会儿,省的头疼。”
日头西移,不似正午那般暖和,冷风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不用,没喝多少。” 顾清远摇头,牵起他的手,察觉到凉意,包在掌心里给他暖着,“手怎么这么冰?”
席面都是设在院里,虽说今儿天气还可以,但在外面呆的久了也是冷的,他伸手去探江云的额头,触手也是一片冰凉,这才安心。
“不冷,我没在外面呆多久,一直在屋里呢,没冻着。”周家人因着承了顾清远的情,生怕照顾不周到,虽是在院里吃的饭,也是在朝阳的位置,况且只吃饭那么会儿功夫,根本不冷的。
两人说着话,出了巷子,正欲往家走呢,前头一个中年汉子,狠狠的朝着这边呸了一口,口中还骂着,“晦气东西!”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那人眼中的厌恶。江云认出了那人,挽着顾清远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人是顾老二,若论起来,还是顾清远的二伯呢,只是顾家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混蛋,当不起顾清远唤他们一声。
顾家一共三房,大房、二房都是靠种地为生,只有三房这一支早年认了村里的屠夫为师,因着有手艺在身上,日子过的比其他两房都要宽裕。
顾屠夫还在世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那两房没少跟着沾光。摊上事后,却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牵连了他们。不仅如此,顾屠夫去世后,吵吵着要把顾清远母子赶出去,嚷的最凶的也是他们,丝毫不顾惜血脉亲情。
顾清远自然也看见了顾老二,那人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没事。”拍了拍江云挽着他的手,顾清远轻轻抽回胳膊,搭上江云的肩,把人转了一个方向,神色如平时一样的温和,“别回头,在这等我,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转身的瞬间,顾清远脸上的平淡温和就不见,转而换成看死物一般的冷漠。
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高大汉子,顾老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镇定起来,这个小畜生这些年如过街老鼠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不信还真敢把他怎么样,“你”
顾老二张嘴就要再骂,顾清远却没给他机会,直接伸手,扣住了顾老二的脖子,冷眼看着刚刚还得意骂人的人,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濒死的嘶气声。
顾老二拼命的扒着掐他脖子的手,却连半刻喘息也没换来,想呼救又发不出来声,这回他是真怕了。对上顾清远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心里全是后悔,后悔不该招惹这个小畜生。
见到顾老二的那一刻,顾清远就起了杀心。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便是在林中打猎,也会给猎物一个痛快。感受着手下的人气息越发微弱,心里莫名的躁动似乎缓解了不少,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扭断手里人的脖子。
“夫君,晚上我想喝肉粥,你给我做好不好?”江云没有回头,他知道顾清远不愿意让他看见,便乖乖的站在原地。
可周遭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他听不见一点声音,没有骂声,也没有打斗声,静的他心慌。
江云的声音很轻,尾音还有些发颤,像是飘过来的一般,落在顾清远的耳里,却是救赎的良药。
“好。”他轻轻应下,在顾老二断气前,松开了钳制着顾老二脖子的手。看着瘫软在地上,干咳不止的人,只觉得恶心,为了这种人脏了手,犯不上。
“咱们回家。”顾清远随手拿衣摆擦了擦手,对上江云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躁动瞬间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