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洲捂着脸退后数步,仿佛有说不出的狼狈,而谢求风居高临下看着他,冷淡开口,道:“滚。”
霍连洲狼狈下了山。
他突然失了势,倒连身边原来信誓旦旦要跟随他的仆从都不愿再理会他,离去之时,便只剩孤身一人,江家是必然回不去了,那些他偷偷弄走的商铺想必也已被收回,只不过好在他手头还有些钱财,他若是想,也必然会有东山再起的时日。
谢求风说不许他在中原正道出现,可武林盟又不是他谢求风的一言堂,霍连洲想,只要他同其余武林盟中的前辈求求情,他应当还是可以留在中原的。
这不算是什么损失,他今日失去的,日后必然要再夺回——
他顿住脚步,抬首看向山城之外,那入城的山道侧旁。
他看见了一个眼熟之人。
白衣侠客怀中抱剑,神色冷淡,正直直看着他。
是江天远。
霍连洲从未见过江天远面上露出如此神色,他惊惶不安,以为江天远是特意下山找他来寻仇的,他的武功可没有江天远好,若江天远想打他,他根本躲不开,可他又想,江天远性格温和,又念旧情,他只要肯求上几句,江天远必不会对他如何的,于是他踉踉跄跄上前,装着一副已知错了的可怜模样,开口唤道:“天远……”
可他显然不知道,而今江天远体内的人,是封断云。
封断云也抬起了头,看向了霍连洲,态度温和,眸中带笑,却有种令人说不出可怖的感觉,
霍连洲不由顿住脚步,甚至往后退了数步。
“天远……你……”霍连洲只恨不得立即开口道歉,道,“是我糊涂了。”
封断云只是同霍连洲笑。
他与江天远相处时日一多,他也终于学来了江天远那般的笑容。
只不过江天远对人笑得春风和煦,而他笑起来时,那表情只像是贴在面容之上的神色,总带有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霍连洲不由又退了几步,扭头想要逃走,不过数步,便又见白衣剑客轻巧追上了他,落在了他面前。
霍连洲:“天远,我——”
封断云打断了他的话。
“表兄。”封断云说道,“在下等你很久了。”
封断云回到屋中时,江天远正在等他。
早些时候,江天远便发现封断云不见了,他知道霍连洲今日也许会到此处,想着封断云也许是去找霍连洲的麻烦了,而他又实在找不到封断云的下落,只好到了封断云屋中等候
而今他看封断云回来,下意识便问:“你……去什么地方了?”
封断云道:“放心,我没杀了他。”
江天远:“……”
“不过是给了他一些警告罢了。”封断云说道,“他以后不会再回中原了。”
他毕竟是江湖有名的魔头,谢求风等人的警告,只是明面之上的禁止,所谓的中原正道不欢迎霍连洲,也算不得是明令驱逐,这愤怒根本毫无用处,若想真让霍连洲不敢再有其他多余的想法,依封断云的经验而言,首先要做的,是让这个人害怕。
正好,他颇擅此道。
他能让霍连洲以后每一次梦魇中都带上江天远的面容,他要让霍连洲畏惧江天远,从今而后,再也不敢来找江天远的麻烦。
“除此之外,我还写信给了越桑影和殷澜,让他们盯紧一些。”封断云并不打算隐瞒,“邪道也不欢迎这种小人。”
他原以为自己所为之事会令江天远不快,可不想江天远只是一怔,而后便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你。”
封断云:“……”
江天远站起身,好似略有些紧张,在屋中踱步走了一圈,才绕回封断云面前,问:“明日凌霄派就要来到此处了。”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道:“是。”
“我希望你不要动手。”江天远认真说道,“在下能帮你了结此事。”
封断云虽不想议论江天远行事的幼稚,可却也忍不住皱起眉,道:“你若只是想靠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江天远说道,“你要相信在下。”
封断云:“……”
片刻之后,封断云点了点头,江天远便像是松了口气,面上露了几分笑容,却又小心翼翼询问,道:“在下要同陆青山说话,你不介意吧?”
封断云有些惊讶,反问他:“我为何要在意?”
江天远:“在下以为……”
封断云:“我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看江天远好似又松了口气,这回更是干脆挤到了他身边来,凑近了看他,问:“魔头,你帮在下处理此事……你是担心在下吧。”
他以为封断云会否认,会装作不肯承认此事,却不想封断云干脆同他点了点头,道:“是。”
江天远一时难抑心中激动,恨不得伸手握住封断云的胳膊,咧嘴笑道:“那你很喜欢在下了?”
封断云:“……”
这一回封断云不回答了。
江天远凑得离封断云很近,只消再前倾一些,他甚至就能碰上封断云的脸,可而今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总觉得有些古怪,若说原还有什么暧昧情绪,也在这张熟悉面孔之下尽数收敛,江天远又退了回来,而恰在此刻,外头忽而传来极其爽朗的笑声,哈哈大笑道:“天远?人呢?”
谢求风道:“前辈,他就在屋内。”
江天远:“……”
江天远一阵惊慌,松开了封断云的手,惊恐万分说道:“糟了。”
封断云:“……怎么了?”
江天远:“在下的舅父来了!”
第28章 奇怪的舅父
江天远的舅父宋载,曾是天下闻名的神医。
他年轻之时曾随父亲进过皇宫,还当过一阵子御医,只不过他实在不习惯这朝堂的拘束,要不了多久便跑去了江湖闯荡。
而后他同药仙谷的女神医成了婚,又一道搬回川蜀继承了家业,开了几家医馆,请了几位有名气的大夫坐镇,后来这医馆越开越多,他几乎认识大半个江湖的名医,也在江湖中有了极大的名气。
封断云虽从未见过这位宋神医,却也稍稍听说过一些同宋载有关的传言,而在传闻之中,宋载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行事无非行医救人几字,病人在他眼中并无高低贵贱,因而封断云对他本是颇有好感的。
可如今封断云去看江天远神色,却见江天远万分紧张,不由一怔,低声问:“你很怕你舅父?”
江天远心情复杂,只是摇头,道:“你待会儿就明白了。”
他站起了身,过去开门,封断云却急匆匆又拉住了他的手,问:“我……你平日都是如何同你舅父说话的?”
江天远:“在下……”
他还来不及说完这句话,本就虚掩着的房门已从外被人推开了。
封断云根本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乔装掩饰,眼看着外头走进了两个人,除开谢求风外,还有一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前辈,他难免更加紧张,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道:“在下……”
谢求风已开口道:“宋前辈已经知道了。”
封断云立刻闭上嘴,不打算再继续模仿江天远的言行举止。
江天远松了口气,还颇为委屈道:“舅父。”
封断云:“……”
封断云沉默不言,站在一旁。
他毕竟不习惯面对这些江湖前辈,而江天远的舅父显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在这些长辈眼中,他一个邪道中人,同江天远这般乖巧的孩子换了身份,那必然是会让宋载觉得不快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载跨步进了屋子,那面上带着颇为直爽的笑,二话不说便先用力拍了拍江天远的背,大声笑道:“哈哈哈,好外甥,这等奇遇,我也是头一回听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