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时予呼吸微滞。
婢女又端着汤药来请他服用,他喝了一口,似乎是阿连勒纳特意问了侯府他先前所用的药方,熬了一样的药,味道大差不差,他便一饮而尽。
他又看向外院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
日上三竿渐渐有些晒人,卫时予披着大氅在府苑内走了会儿,最终还是回了屋。
所幸午饭总算不是白粥了,叫卫时予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些,不过为了让阿连勒纳多给些银两,他还是装作一点都不喜的模样拒绝了,阿连勒纳似乎看穿了他,却也没说破,应允了给他银票之后便在一旁看他用午饭。
感觉到那人在盯着自己,卫时予吃得很慢。阿连勒纳便抽了一本书,在屏风边倚靠着,一边闲翻书一边等他吃饭。
隐约着,卫时予低下头,他竟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起来。
不知怎的他竟想起当年离涣刚入府的时候,似乎在那个时候,那人也是这般与他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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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卫时予才八岁,正是脾气和性子都最大的时候,又因为整日缠绵病榻不得外出而心情郁闷,时常摔杯扔盏地发泄情绪,他若一声令下,府里的仆婢无有不从,唯恐他气急了又不肯吃饭或用药。
唯独刚进府的离涣不顺他意,不怕他使脾气。
他还记得那时离涣进府才六七天的光景,撞上他嘴馋,吵着要吃荷叶鸡和粉蒸蟹,于是庖厨不得不炖了鸡蒸了蟹,但那鸡和蟹却没送到他的桌上来。卫小世子气得冲去了庖厨,才得知新来的药人早已将食盒端走了。
等到卫时予寻到离涣时,就发现他巴巴地等了一日的吃食,被吃得只剩下鸡骨头和螃蟹壳。
“离涣,你是疯了不成么?”他瞪大眼训斥道,“你胆敢偷吃主人家的东西!”
那人却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张脸因为服用过千草子而遍布凸起的红痕,丑陋难言,可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却如同水洗过一般,沉静非常。
“世子不能吃这些,”离涣只如此道,“所以我替你吃了。”
“谁允许你如此做的?!”卫时予怒道。
离涣却道:“无人允许——但世子身体太弱,吃了这些怕是要闹上好几天的肚子。”
那人补充道:“我不想再被半夜叫起来照顾你。”
那时的卫时予不理解,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奴隶,是个用完就丢的药人,那人为何比他这个世子爷还要多三分傲气。
他怒意不轻地去找父亲告状,老侯爷反倒觉得有人管束着自己的儿子是件好事,将卫时予的日常饮食起居都交给了离涣来负责。
于是每日,他吃什么竟开始由离涣来定,何时睡也由离涣来管,好几次他哭着撒泼打滚说不要再吃山药粥,也不要再喝什么南瓜汤,但对上离涣那双平静看着他的眸子,他也只能咬牙吃下去。
“世子还是可以做到的,对么?”离涣摸了摸他脑袋,“等世子吃完这碗粥,我带世子出府去玩。”
“当真?”小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
“真。”
卫时予这才开始把放粥的碗搬过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
为了监督他一日三餐都吃下去,庖厨端来的药也不会被偷偷倒掉,离涣绝大多数时候都守在他的身边,尤其是在卫时予用饭的时候,离涣都会倚靠在门边,盯着小世子撅着嘴巴挑菜吃。
偶尔嫌他吃得慢,离涣也会拿本书在旁边翻看,异域的奴隶竟然能识得中原字,也是一桩稀奇事。
说来离涣在侯府待了七年,卫时予的身体也确实在这七年间被养得越来越好了,有时候连卫时予自己也分不清,到底他渐渐康健是因为千草子那味药,还是因为离涣这个人。
直到很久以后卫时予才意识到,答案应该是在后者。
只是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离涣已经不在了。
许久,卫时予一直怔怔出神,待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屏风边的阿连勒纳已经将书收起来了。
“世子再不吃,饭菜都要凉了。”
卫时予却摇摇头。“我不想吃了。”
桌上的山药粥和南瓜汤渐渐凉透,卫时予回过头去,没有在门边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在催促他快吃,他最终愣了会儿,低下了头。
而屏风边,阿连勒纳像是发现了这一幕,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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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涣,你的小世子还记得你。
第14章 毫不客气吻入
大概是因为午间这件事,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卫时予一直兴致缺缺,到晚间的时候,他才发觉他竟然开始发烧了。
说来卫时予呕血也不是一两回了,这次虽然昏睡的时间有些久,但一般休息两日应当也就好了,然而也不知是换了个环境没有适应,亦或是别的什么因素作祟,他的体温开始节节攀高。
他坐在床榻边眼神有几分怔愣,许久后阿连勒纳从外头进来时觉着不对,伸手去摸了摸他脸颊,又用手背去贴他额头,才发现他是病了。
那张俊美的面庞本是疏离凉薄的,看向卫时予的时候却紧拧着眉头,丝毫不显得冷漠。
“你现在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吗?”
卫时予有些浑噩,听见阿连勒纳嗓音才抬起头来,下意识忽视了那人话语中“现在”两个字的意味,他摇摇头。“没事的,明日应该就退烧了。”
然而阿连勒纳盯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卫时予从前也常常这样,动不动就生些小病,寻常人只是着个凉,打几个喷嚏,但换做卫时予却能因此高烧不退许多天。
可明明这两日勒纳府给卫时予准备的被褥都是厚厚的,屋内一直燃着炭火,连闲来喝的茶水都是小火一直温着的,送到卫时予手中还能冒着烟,出门大氅坐下手炉,没道理卫时予会因此着凉。
难不成是胃络瘀阻的原因身体常年亏空,才叫体弱的世子又惹了温病?
卫时予抱着手炉坐在床榻上,呼出的鼻息都带了几分热气,身子却又冷又热的酥软无力,叫他提不起力气,他微垂着眼睫有些瑟缩,阿连勒纳见状放下了床帐,叫他先躺下来。
“外衫脱了,将被衾团起来睡。”
“可现在还早。”卫时予沙哑道,大概才酉时过半,平素里他这个时候才刚得着空闲,能坐下来翻翻话本子看,若早早地睡了多浪费时间。
“明日支银票,”阿连勒纳简单粗暴,“睡。”
“喔。”卫时予只好闭上了眼。
负责他起居的乌兹婢女便一个上来为他脱外衫掖被角,一个开始灭床帐边的烛火,另一个又往炉里加了新炭,将窗微微推开了少许通风。
卫时予蜷着身子枕着头,眼睫微颤,没有想到他在别人的府邸里竟也能得着如此妥帖的照顾。
只是阿连勒纳明明先前还以戏弄亵玩他为乐,然而现下却为了他能听话地吃饭睡觉就斥下如此多的银两,以至于卫时予都不太习惯这种变化。
阿连勒纳对他,也过于关心了些。
感觉到那人并未离开,掌心轻抚过他头顶发丝,卫时予蜷着身子闭眼呼吸微重,不管如何,他倒希望这样的时候能久些,就是让他多发会儿烧也值得。
这样躺着也能挣着银子的日子,如同是在他梦里一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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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床帐边唯一一支燃着的烛火开始明明灭灭,昏暗的床帐内卫时予渐渐熟睡,他却没发觉一旁的阿连勒纳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一直守在他的枕边。
呼吸渐渐绵长,他也没发现被衾短暂掀开,身前已然多了一道热源。
他迷迷糊糊睡着,只觉得身子又冷又热,凭本能寻觅暖脚的汤婆子时,竟就这样蹭进了那人怀中,隐约的他只觉得前头会更暖和点,他往那人怀里蜷了蜷,那手便牢牢地抱住了他。
“阿涣……”卫时予顿时低哼了一声,不觉有异地低喃道,“你怎么才来。”
“我来得晚了?”
“……嗯。”他低应道。
以前他身体不适,离涣都是彻夜守着他的,今次却来晚了。但也没事,卫时予迷迷糊糊地想着,只要离涣现在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