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阿连勒纳都忘了疼。
而彼时卫时予像才看到他一般,又吓得大叫起来。“这里还有个蓝色眼睛的怪物!”
“……”
“爹,爹!我求你放晏如出去吧啊啊啊!晏如一定乖乖喝药,再也不闹了爹,爹呜呜呜呜!”
八岁孩童的嗓音正是最尖利的时刻,叫得阿连勒纳都没了脾气,他最终没忍住坐起身来,一把将卫时予的脚踝拖了过来。
“安静点。”
卫时予被捂着嘴巴,一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
阿连勒纳这才将卫时予抱入怀中。
而阿连勒纳才将人抱过来,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给他灌千草子的汤药了,怀中的人浑身冷得如同被雪水浸过一般,就是这样竟还能活到八岁,也算是神迹了。
被他抱着的小世子起先还哭闹不休,但很快就因为体力耗尽在他怀中直接昏了过去,阿连勒纳盯着怀中人,赤条条的蜷着,竟有一点莫名的心思从心底生起来。
不知为何阿连勒纳竟在那时想到了自己。
一样是深受父亲宠爱本该有地位权柄,却因为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患有先天寒症,如今在狭小的黑屋中不得不依靠彼此才能苟活下来,说来他们本是一样的人,他又何必撕碎了这个可怜的世子来为自己陪葬。
于是那一日,阿连勒纳抱着卫时予坐了整整一日,没有多做些什么。
而那日之后,他身上的锁链就被解了下来,侯府派大夫为他诊治,又让小厮给他采买了合身的衣裳,在世子院里分了他一间厢房居住。
阿连勒纳放过了卫时予,也救了自己。
但其实阿连勒纳也不至于因为这样一件事,就在卫时予身边待上七年,说到底他们之间也不过是经历上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罢了。
真正让阿连勒纳甘愿留下来的,甘愿以离涣这个名字在卫时予身边守上七年的,还是第二日小世子说出口的一番话。
彼时他是在出了那间黑屋之后,第一次再见卫时予的面。
那时的卫时予正穿着漂亮的衣裳,坐在炉边学着大人模样正襟危坐。
“原来你就是父亲为我新买来的药人。”卫时予嗓音稚嫩地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留你在我的身边吧,只是你长得太丑了,以后不可以拿正脸对着我。”
“……”
“你说话声音也难听,以后若非必要就不要说话,知道吗?”
“……”
阿连勒纳突然有点后悔他先前的决定,或许他还是应该把这个小世子掐死撕碎了了事。
“不错,你学得很快,”卫时予却对此很满意道,“既你做得这样好,又救了我的性命,我便赐给你主家的姓,再赐给你一个中原的名字。”
阿连勒纳本是不在意的。
卫时予却道:“你便随我姓卫,叫离涣吧——虽你离开故土,孤身一人,但你既入了侯府便作了侯府中人,卫离涣,未离涣,你便仍还是有家的。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阿连勒纳诧异地抬起头来。
而卫时予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怎么,你对这个名字不满意吗?”
时隔太久,或许连卫时予自己也忘了,当初他取离涣这个名字时,本是带着祝福的,而非如他所说般的满是嫌恶。
同当日的阿连勒纳一样,当他们在那间狭小的黑屋中依靠彼此苟活下来的时候,卫时予也将头顶的异域奴隶当作了另一个……可怜的自己。
也是因此,他们才愿意让彼此留在身边整整七年。
只是不知为何到后来,他们之间会成了那般的关系。水火不容,满是厌憎。
卫时予一心想要摆脱离涣,竟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
许久,卫时予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无力。
梦中不知为何似有一个烫东西一直抵着他不肯放开,隐约的他只记得他好像哭闹了一番,之后一直睡得很是安稳,他便也将那个奇怪的梦境淡忘了。
他再坐起身的时候,长发散开,就看见朦胧的漆屏外已是空无一人,他缓缓下了床榻,走到窗前看,才发现窗外竟然下了初雪,而在这飘飘扬扬的雪间,竟是那人披着披风背对着他,沉沉地站在庭院中。
一瞬间,卫时予的瞳孔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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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这章实际上是昨天的因为睡过去了导致今天才写完()
第16章 这么想摆脱我
“世子,醒了?”像是察觉到卫时予的视线,阿连勒纳转过头来。
卫时予片刻怔愣,而后才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瞬间觉得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的人是离涣,大抵是因为在梦中又想起了不少当年的旧事,然而梦醒了,他总是要清醒过来的。
卫时予猛然回过神,披上大氅就拐去推开了屋门,外头的雪正下得纷纷扬扬,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格外早些,以至于前些日子他尚且不用穿得太过暖和,这几日却日日大氅不离身。
今日更是又冷上不少,他刚出门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阿连勒纳见状便眼神示意他进屋,反手关住了门外的风雪。
“出来寻我作什么,”阿连勒纳道,“烧退了么?”
“承蒙大人关心,现下应该是已经退了的,”卫时予这才后退几步靠在了桌边,道,“昨夜麻烦大人照顾了,本是想出去向大人道谢的。”
一瞬间,阿连勒纳抬起眼来。“你知道?”
卫时予却仿若毫无察觉一般,轻轻一愣。“知道……什么?大人这么早就站在庭院中,应当是又守了晏如一夜吧。”
阿连勒纳眼神微动。
而卫时予看着阿连勒纳的反应,恍惚间,他微不可见地拧起了眉头。
是自己的错觉吧。
“还是要多谢大人的照看,”卫时予缓缓道,“其实晏如自幼被家中养得有些骄,每逢病时入睡总是不安稳,昨夜……应当也是在梦中哭闹过了,恐怕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眼前人却漫不经心地向下瞥了眼他的嘴唇。
“不麻烦。”
卫时予顿时一怔。“大人昨晚……一直守在晏如榻边么?”
“嗯。”
“除了哭闹应当,没有什么吧。”卫时予下意识有些紧张。
而阿连勒纳眼睫微扬,不知道是不是卫时予错觉,好像方才那人脸上神情是有些阴郁的,被他这样问了几番,反而没有那么阴沉了。“昨夜世子很是乖觉,没有怎么闹。”
“当真?”
“嗯。”阿连勒纳应了一声。
害得卫时予的心都突突跳了起来,他下意识攥紧手指,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眼前之人。
“那就好,”卫时予最终松了口气,“真的谢过大人了,这两日蒙大人恩待感激不尽,本以为在府苑中住着会不甚习惯,未曾想竟吃好睡好,留在大人的身边反而安逸不少。”
他本意是想吹捧一下阿连勒纳的,没想到那人听到此话之后,却像是有些意外。“这样说来,世子住得还不错。”
卫时予点了点头。
“那若让你继续如此这般留住在我身边呢,”那人问道,“你可愿意?”
卫时予一瞬怔愣。
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不像是在说客套或是玩笑话,卫时予见状低咳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若出行自由,不受拘束,往后有机会自然是愿意的。”
却不知为何,阿连勒纳听见这话像是满意了。
那掌心轻抚了下卫时予的头顶,又来试了试卫时予额前的温度,叫他站在桌边不敢有半分抗拒的举动,直到那人低头靠近了,鼻息轻洒而下。“既是如此,世子今日也需好好休息,饮食作息,一如昨日。”
卫时予慌忙应下。
那手才放开了他。
许久,待到卫时予回过神来的时候,阿连勒纳已经出门走了,他顿时松了口气。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