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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恭请世子登门
问安。
试问谁单单来问安,会是带着这般的阵仗前来呢,但那位勒纳大人却是如此做了。
彼时侯府众人议论纷纷,仆婢们大喜过望,皆以为是有老侯爷的故交肯伸出援手,但只有卫时予一人知晓,那人实则是冲他而来。
于是他闷声不吭地收下了那十几车的银子,却唯独不敢收那半支红梅,只当开春之后乌兹使团返回西域,那车银子与被退回的红梅,他都是不必还了的。
却不料不知为何,在红梅被退回去之后,那位勒纳大人竟然又在京中滞留了整整一年。
害得他几次路过勒纳府都不敢停留,生怕那大门打开来找他算账。
却也没有。
春去秋来,这一年的时间卫时予有过不少次急缺银两周转的时候,那人也不曾像第一次那般大方主动地送钱来,大抵是被卫时予第一次的态度气着了,亦或是这样的小事,那位大人扭头便忘了,也将他一并遗忘了。
卫时予实是不知道。
但,幸好那人没有来寻他算账吧。
如今这般互不打扰,两相安宁的光景,于卫时予而言应当是最好不过的。思及此处,卫时予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身下了高楼。
筹钱难,他总还是能筹到钱的,不必找那人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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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卫时予就打发下人将府中前后院的陈年摆件都归拢了起来,又到他已故母亲的院子连磕了几个头,拿了钗环首饰这些个做嫁妆的遗物。
公侯之家平素里最爱的便是这些古玩与做工精巧之物,若能变卖出去,林林总总筹个几万两总是可行的。
只是有些对不起他那死去的父亲母亲。
不能护住他们生前所珍爱之物也便罢了,竟还要随意卖了,拿来抵他们儿子这一屁股的债。
直到院中仆婢都清点完毕了,卫时予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他挥挥手,吩咐典当行上门的老掌柜将物件核算清楚,拿出去了事,然而庭院中,老掌柜敲着算盘摸着古玩,却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还想压价?”卫时予木着脸望过去,“你当本世子院中这些个好手是死的不成?”
“非也啊世子爷,”老掌柜慌忙磕头,“但这些个物件,似乎……似乎都是赝品啊。”
“什么?!”
卫时予快步走下台阶,径自饶过慌忙磕头的老掌柜,走到院中那些个彩瓷玉瓶面前,才发现这些古玩成色模样确有差异。
这些物件是仔细模仿了旧物的,若平日放在庭院里扫上一两眼倒真难注意到差别,但如今细看了朝代年份与做工,还是一眼能辨出真假。
老掌柜只当卫家世子破落得没边了,末了还要讹上自己一笔,战战兢兢地伏着身不敢动,而卫时予的脸色越发难看。
“谁干的?”
满院的仆婢皆不敢言。
“是你们?你,还是你?!”卫时予沉着脸望向周围,那脸色几乎铁青。
京中众人都知没有袭爵,还不清债,北津侯府倒台是早晚的事,为此卫时予也在父亲离世之后遣散了一批下人。他自认留下的都是可信得用之人,却不曾想,日久才见人心。
大厦将倾,谁都想来分最后一杯羹,哪怕这些伺候他们家几代人的家仆也不例外,偷盗古玩,私卖家产,藉此谋得暴利,直等到今日才被卫时予发觉,却已为时已晚。
“真是好——好极了!”
卫时予闷咳出声,终是没忍住,咳出一口血来。
那些低着头的仆婢,慌忙涌了上来。
“都滚!”卫时予怒斥道。
嘴中一片腥咸之意。
说到底,还是他蠢,蠢到不会用人才出了这样的纰漏,他本想着他虽缺钱,但变卖府中古玩总能筹到这笔钱,他满心以为自己尚有后路,因此将这法子留到了最后。
但他却忘了是人就会有贪意。
卫时予一瞬间断续猛烈地咳嗽起来。
“世子……世子爷可要撑住身体啊,”一直守在旁边的老管家,泪眼扶住他道,“只是几件古玩,府里头还多的是值钱的物件,我替世子一件件找出来,总能筹够钱的。”
“晚了。”卫时予闭上眼。只怕是偌大侯府,如今只余一个空壳了。
这些时日,他为了凑齐今年要还的利息,又是四处写信借钱,又是咬牙卖掉了手中仅剩的几个铺子,却仍是不够,不得已之下他找卫氏几房想要借他们的银两周转一二,结果闹得个不欢而散。
如今这条法子也行不通,他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
“世子……实在不行,世子爷不如去寻那位勒纳大人?”老管家浑浊着眼珠犹豫开口道,“……老奴虽不知世子爷为何视那位大人如同洪水猛兽,但如今,似乎也唯有此路了。”
“阿连勒纳?”卫时予手撑着柱子,身子猛然一颤。
侯府上下都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乌兹的那位勒纳大人送来十几车银子,那阵仗与风光,还被京中吃茶人感慨了好几日,然而只有卫时予瞧见了,银子之外的那半支红梅。
许久,卫时予摇了摇头。“他不行的。”
老管家愣住。“世子这是何意?”
风过,吹着廊下的六角铃叮当作响,卫时予站在廊下,又闭上了眼。“罢了,你不懂。”
卫时予最终还是踉踉跄跄地回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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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一日又要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时予只是在书房独自坐着,中途贴身的小厮给他送了一回汤药,又送了一回饭食。
小厮说老管家在前院查处那些个私卖古玩的仆婢杂役,幸亏如今发现及时,或许还能将钱都追回来,旁的不敢多说,怕刺激到他。
然而卫时予却摇了摇头,心知肚明这钱之后即便追回来了,也来不及了。
月过中天的时候,烛台上的一点烛火光明明灭灭,卫时予怔怔看着窗外的景致,忽而心底又有不知名的情绪在一点点弥散。
其实仿若自卫时予生下来起,他想做之事,就没有一件能做成的。
他那老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曾几次哀叹,叹自己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体弱多病,一事无成,又因为这个没用的儿子,害得自己最爱的夫人难产早亡。
因此,卫时予也曾事事好强,处处想要争脸面讨父亲欢心,可到底,他争不到父亲想要的东西,事到如今,他连父亲所留之物一样都留不住,唯一一座老宅,怕也要为了还债而给出去。
当真没用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如此,却又无可奈何。卫时予忍不住一点点攥紧了手指。
许久,月色也渐渐黯淡了,天都有些发白,卫时予也只能沉沉闭上了眼,他手指微动,忽而又抬起头来,望向了城北勒纳府的方向。
白日里老管家的一番话,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如今能轻松解他困局的,似乎也只有那人。
但那半支曾被送来的红梅——
异域而来的乌兹人不懂中原人视梅花如高洁之物,因此在乌兹人眼中,红梅反而有风情之意。
所以那日大雪,那十几车银子送来时,那半支红梅递到卫时予跟前的景象。那人心中所存的分明不是相帮之意,而是对他这个破落公子哥儿起了亵玩之心。
但如今,卫时予似乎也寻不到别的法子来保全他的府邸与虚名了。
许久,卫时予盯着书房窗外的一草一木思忖半天,最终只能攥紧手指,提笔写下拜帖。
他在帖中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虽不曾见过一面,但感佩勒纳大人肯借银两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如果可以,盼望近日能够亲自登门致谢,以续旧约。
天亮后,他便打发小厮去为他送帖。
没想到信是清早送的。
午时便有答复了。
勒纳府的门房只道:“阿连勒纳大人,恭请世子爷登门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