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流言也传到了外院离涣的耳中。
于是那一晚,离涣忽然来找他,夜色深重下人影晃动着,卫时予撑手起身时,就看见窗下模糊站着一人。
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站在阴影处一动不动,形如鬼魅一般不知盯着他看盯了有多久,卫时予吓了好大一跳,恍惚过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离涣。
“阿涣,你怎么来了?”卫时予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心中有些惊喜。
离涣却不说话,只是就这样盯着他。
“你,不进来么?”卫时予问道。
“世子与太子殿下之事,是真的么?”那人只问了他这一句。
彼时的卫时予却不解这是何意,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亵衣站在窗台前,月光临下照着他瘦弱身躯,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一道红痕,那本是前一夜他在东宫厢房就寝时,被春蚊所叮的。
离涣死死地盯着那道红痕,最终没有等到他回答便径自离开。
只留下卫时予怔愣在原地。
后来他再次听到离涣的消息是在几日过后,据说离涣在外院与人斗殴,将几个小厮都往死里打了一顿,而离涣动手的原因,是因为被那几个小厮讥讽。
他被那帮人讥讽说是烂蛤蟆想吃天鹅肉,顶着一张人厌鬼憎的丑脸也敢肖想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说来世子若跟了太子殿下,那还算得般配,但若与一个奴隶同处又算得是什么事呢?
人人都说离涣不配站在卫时予的身边。
人人都说那位世子根本不可能心悦于一个低贱的奴隶。
不为人知的心思在阴暗的角落秘密地发酵,那些不可诉说之事最终一点一滴化为那人视线流动间阴鸷的目光,待到卫时予再见到离涣时,他恍然发觉那人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再像是从前那个陪他长大的阿涣了。
“世子也那么觉得么?”昏暗的世子院中,他只听见那人嘶哑着粗粝的嗓音问他道,“世子也觉得,我不配么?”
·
卫时予一下惊醒过来。
他醒来才发觉他的身子已经被那人擦洗收拾过了,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阿连勒纳大概已经去外头水渠那投放香粉了。
卫时予微微垂下眼睫。
说来这么多年他都对那人饱含愧疚,皆因为他憎恨从前的自己对离涣百般羞辱与漠视,恨自己害得离涣容貌尽毁,性格大变。而恍然间他仿佛至如今才明白,那人从没怪过他这些。
那人自始至终怪的,是他只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奴隶,一个对他来说重要无比,愿意时刻留在身边的——奴隶。
而那人一直在向他乞求的,是他的爱。
卫时予的心脏猛然一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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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朋友们,过两章就……嘿嘿……
第30章 怎么样都可以
天色越来越暗,一炷香之后,外头忽然开始喧闹起来。
禁军手执火把于行宫中匆匆跑过,远远地还听见几分哭喊声,卫时予骤然回过神来,走到窗边看,才发现外头一片灯火通明,几个衣衫不整的太监狼狈地从有汤泉的宫殿中跑了出来。
他一愣,才想起如今宋寅的药效是该发作了。
说来阿连勒纳只是闻了几下都差点将他囫囵吃个干净,也不知宋寅拿这香粉沐浴会是什么效果,他刚推开门走出去,就看见禁军统领拦了小黄门在询问情况,他连忙躲到柱子后面。
“陛下,陛下当真是疯了……”那小黄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眼泪直往下掉,又压低嗓音道,“算上看门的,替陛下更衣端茶端吃食的,里头伺候的太监本有十几个,本也都是无事的……但陛下进来之后浸到那汤泉里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拉着旁边伺候的太监要行那事……”
卫时予瞳孔微微一缩。
“本是要宫女的,但四处寻宫女都寻不见,所以……这可是当着十几人的面啊,陛下一看见人就扑上去,才看见就扑上去,”小太监吓得不行,“恐怕我们这些人今晚都要死了……”
禁军统领的脸已经精彩万分。“如今陛下怎样了?”
“太医匆忙赶去,已经制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那小黄门欲言又止,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靠近统领低语道,“听说陛下那东西……如今还狰狞万分,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陛下如今在殿中直喊疼呢。”
禁军统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统领不去殿中守着陛下么?”有几个禁军过来问道。
“副统领在何处?”统领立时扬手问道,“喊他过去护着陛下,至于本统领要先去四处巡查,将那给陛下下药之人抓出来。”
“属下们这就去找。”那几个禁军匆匆离开了。
禁军统领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往外走去。
还好他提前问了情况。若陛下这般难以言说的一幕都叫他瞧见了,之后帝王免不了给他穿小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及早避开的好。
禁军统领想了想又笑出声,自己还真是聪明。
众人都散了,卫时予藏在柱后眼睫微扬,这招竟还真的成功了。
阿连勒纳会想法子保下那些个太监,宋寅醒来之后必定压着这些事不敢外传,但这样也足够了,也算是报了他当年寒潭之仇。
即便宋寅到时候气急了又来找他算账,但有阿连勒纳护着他,饶是座上帝王也要掂量一下再这样做是否值得。
没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还能让宋寅那厮吃个大亏。
远远的,卫时予看见阿连勒纳回来了,眸光微动。
说来这些都是阿连勒纳帮他之功,他总是要说几句感谢的漂亮话夸一夸那人的,卫时予正想出去迎接,然而他才走出去没两步,阿连勒纳看见藏在柱子后的他之后,却只是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径自进了殿中。
卫时予猛然一怔。“阿涣——”
干什么还不理他。
难道还在生他那会儿的气么,都出去一趟又回来了,气也该消了吧。
他走进殿中就看见阿连勒纳已经在窗边坐下了,炉上烹了茶,那人盖了茶罐之后,随手取了一旁的书来看。
虽说是乌兹人,但却在中原断断续续待了近乎十年的光景,阿连勒纳还是很懂中原人品茶闻香那一套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有煮茶的空闲,却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
卫时予默默看了眼炉里渐渐舒展的茶叶,试探般地在旁边跟着坐了下来。
“你忙完回来了?”
“嗯。”阿连勒纳淡淡应了一声。
“听说陛下被折腾得不轻,香粉发作得厉害,现在还在殿里疼得直捂子孙根呢,”卫时予想了想道,“不过没想到那药药效如此之烈,还好你只是闻了几下,影响没那么大。”
话音未落,阿连勒纳却“啪”一下合上了书。
卫时予猛然吓了一跳,他试探看去,现下衣裳遮挡着,那里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但他又不确定,万一阿连勒纳也正疼着呢。
听说宫中这种禁药对肾脏影响极大,越是肾虚的人用过之后影响也越大。
他也不知那人对他消气了没有,想必这种事也碍于面子不会对他说实话,他又看了看阿连勒纳,担心那人万一是忍疼坐着,所以才对他摆出一副冷淡样子的,那就不好了。
卫时予忍不住上下打量人。
许久,眼见阿连勒纳又拿了一卷书看起来了,面无表情的,卫时予想了想还是决定豁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
“世子要做什么?”阿连勒纳顿时用书卷敲上他手腕,打断他动作。
卫时予这才猛的缩回手来,摸了摸手腕。“我怕你也疼,就想着给你看看。”
“……”
“你,不疼么?”卫时予有些犹豫地打量道。
“世子以为呢?”阿连勒纳几乎一字一句地问他道。
喔,那应该是不疼,卫时予默默抿了抿唇,只是还在生他的气,而且眼下和他聊了一番,似乎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