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事卫时予从未和一人说过,哪怕是他的父亲也没有,若将这些事说出口,对于这位素来高傲的世子爷来说,无异于用刀剜肉。
齐王捂着伤腿,又断续笑了起来。“只可惜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世子爷,受了宋寅几顿折磨以后连傲气都磨没了,也是稀奇,如今若干年都过去了,才有人愿意为他出气。”
一瞬间,阿连勒纳再也忍不了,一剑狠狠地刺了下去。
齐王顿时惨叫出声。
“你现在又替他出什么头!阿连勒纳,难道你真敢杀了我不成?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这些事都是宋寅做的,你还敢杀宋寅不成?!”齐王大叫道。
“——这位世子如今过得已经足够好了吧,有你这个乌兹使臣护着,渴了病了都有人照顾着,他又有什么不满足,还让你来寻我的仇,早知道,早知道留他一命是这个结果,当初他伏在我们脚下不停磕头求着我们放过他父亲时,我就该一刀割了他的头!”
“住口!”阿连勒纳握着剑,嗓音都在颤抖。
訇然,寒风凛冽。
府苑内落下了几滴雨夹雪,外头,是侍卫们匆匆涌了进来。
“找到你们家那颜了么?”卫时予站在庭院内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难受不已,他越发不安,问道,“可曾寻到阿连勒纳在哪里?”
“四处找过都没有找到,”侍卫们摇了摇头,“属下们又猜测,或许那颜是去了郊外的一处宅子里。”
“郊外的宅子?”卫时予皱起眉道,“那是什么宅子?”
“就是当初关押大理寺几个狱卒的宅子,那宅子是那颜多年前买下的,其下有一处地牢十分隐秘,听闻先前世子曾在大理寺狱中被几个狱卒羞辱,之后那颜一直将那几个狱卒囚在郊外那处宅子的地牢下,命人日日用荆棘藤条抽打。”
侍卫道:“前不久那几个狱卒都死了,只剩下看守之人住在其间,因此属下们猜测,那颜或许是将齐王爷带去了那处。”
卫时予闻言,一瞬怔愣。
大理寺的狱卒。
时间太久,他甚至不知晓阿连勒纳当年曾暗自替他做下了此事,他怔愣着,才知道为何先前阿连勒纳能一下查到当年他在大理寺狱中发生的事。
卫时予的心顿时止不住地有力搏动着。
他似乎才发现阿连勒纳的性子是如此这般,就如同堪堪落下的雨雪,落在阴暗的角落里,湿黏地将一切都完全裹覆。那人竟就这样在暗处为他出气,悄悄又狠厉果决地将一切都处理干净。
他隐约有预感,如今齐王就被阿连勒纳关在那处宅子里。
“带我去那处宅子,”卫时予咳嗽着,攥紧指尖道,“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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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雨夹雪渐渐下大了,似要将一切都淋透,街头行人皆避着雨雪往家里头赶,唯有勒纳府的马车往城外驶去。
卫时予从马车上下来,顾不得这满头满脑的风霜雨雪,直直推开门往宅院里头跑去,却发现已经晚了一步。
昏暗里紫电划过天际,雷鸣阵阵,而在这电闪雷鸣之间,正有一人手执着长剑孤身站着,剑尖落下的血同雨雪融在一处,以至于那人完全地站在了血水中。
不远处是齐王的尸体倒在那,右腿近乎截断,死相竟有些惨烈。
此刻雨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打得院内芭蕉叶止不住地倾泻下雨水来。
卫时予一瞬僵住了,他不知道那人到底这样站了多久,连衣袖都湿透,卫时予脚步一顿,许久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阿连勒纳。
“阿涣?”
下一刻,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已被人一把抱住了,那有力的臂膀牢牢圈抱着他,竟抱得他喘不过气来。
卫时予试图问那人是怎么了,却只听见头顶人抱着他一直在不断地喃喃。
隔着雨声,他听了很久以后才听清,那人竟是在道歉,对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晏如,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好……”
卫时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阿连勒纳,怀抱他的臂膀都在止不住地发颤,那本该是碧蓝色的瞳孔都被血丝染红。
“对不起……”而阿连勒纳抱着他,似乎只会喃喃这一句话。
卫时予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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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也感同身受
许久,卫时予将阿连勒纳从郊外宅子带回来的时候,雨夹着雪已经下了有快一个时辰了,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他们还是凭着勒纳府的手令才让守门将领开城放的行。
卫时予几乎一直被人抱在怀中,只有在上下马车的时候他哄着阿连勒纳,那人才肯松开他一会儿。
雨雪几乎将他们都淋湿透了,回到府苑之后才进了屋,卫时予仍旧被那人紧紧地箍在怀中,那宽背宽肩的重量几乎有大半都卸力在他身上,阿连勒纳仍是低头深埋在他的颈边,沙哑重复地低喃。
那低喃声已经轻到听不清了,但大抵还能猜得出是在说什么。
卫时予只能用长巾先擦干阿连勒纳的湿发,再命人将干净的衣物送来,但那人却不肯换上新的干的衣裳。
“都怪我,晏如……”那人像是还陷在情绪中,难以挣脱出来,只想牢牢地抱紧怀中这位曾经受尽委屈的世子,“都怪我……”
卫时予只能轻轻哄人道:“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阿涣……先换衣服好不好?”
阿连勒纳却又越发紧抱住了他。
说来当年阿连勒纳对这位世子似乎一直怀着怨念,怨这位卫小世子薄情,怨这位世子爷心中不曾有过自己。他试探卫时予的心意却反得着了这位世子冷淡与疏远,谩骂与侮辱,于是他不甘。
直到酒楼那次他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妒火,故意在马车中对卫时予下手。
彼时的阿连勒纳只是想让卫时予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出个丑,过后就算是卫时予恨他骂他,与他争吵也好,起码卫时予能对他多说些话,而不是一看见他就远远避道。
他却没有想到正是那日他的过火举动,害得这位世子在外人面前遭受羞辱。
之后北津侯日渐病重,阿连勒纳又夜夜守在卫时予的院外,彼时他真的以为他是可以护住这位世子的,至少在卫时予为父亲病情与京中局势忧愁之时,阿连勒纳觉得自己可以牢牢守在这位世子的左右。
然而一墙之隔,却又是卫时予伏在地上受着宋寅的鞭笞侮辱。他全然不知。
甚至于他还要靠卫时予忍着痛将他赶走,才堪堪保下了他的一条性命。
还有许多,许多齐王说出口而阿连勒纳从未知晓之事,桩桩件件,在齐王开口的那瞬间如同利刃一般一刀刀地刺入阿连勒纳的脏腑之中。
说来他到底凭什么怨恨卫时予心中无他?阿连勒纳质问着自己。
卫时予疏远谩骂这样愚蠢无能的他,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阿连勒纳一直信誓旦旦地以为只有自己可以护住这位世子,信誓旦旦地认定只有他才是最适合卫时予之人。直到如今他才知——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空谈。
可笑至极。
这样的他又怎么配去渴求卫时予的爱意。
屋内燃着炭火,湿冷意浸透衣衫,那人的拳头最终越握越紧,直到卫时予小心翼翼地用长巾擦干那人额头的水渍,感觉到那人的臂膀又在低低颤抖。
卫时予动作一顿。
“阿涣,”卫时予最终轻声开口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好不好?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事了。”
在府苑中发现了阿连勒纳给自己准备的生辰礼,在发现眼前之人乃是故人归来之后,卫时予只求活在当下,留住这难得的安宁便足矣。
过往一切,卫时予只愿能随风去,再不被提及。
“……你又怎么能不在意?”颈边,却像是阿连勒纳回到都城之后第一次开口,那人缓缓动了一下,低头看向卫时予,眼中满是血丝地嘶哑问道,“晏如,你又怎么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