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当真没有出府,是在府苑内不见的?”卫时予犹疑问道。
婢女摇了摇头。“奴婢们并不太知晓此事,但今日人多,中原人又都长得差不多,底下人确实没有太留意到齐王去了何处。”
恍惚间卫时予只觉得是阿连勒纳下手了,那人想要知晓过往发生的一切,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无疑是开口逼问,若不逼问他,便是逼问宋寅一党。
但宋寅一党也不一定个个都知道旧事,阿连勒纳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宋寅身边的这么多人里,齐王必定是知晓当年之事最多的人,也因此那位王爷才能在先前的宫宴上拿出那幅画。
所以阿连勒纳才特意先借郑美人之事大做文章,引得宋寅与齐王生出嫌隙,再借这次酬谢宴将齐王骗来府苑中,以此达成目的。
如今……恐怕齐王早已落到这位勒纳大人的手里了。
卫时予倏然一惊,忙问婢女可知道阿连勒纳去了何处。
婢女却疑惑道:“那颜把世子你哄睡着之后,就一个人出去了,不曾让人跟着。”
“什么?”
卫时予的心顿时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果然。
可那人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卫时予骤然攥紧了指尖。
即便宋寅与齐王如今生了嫌隙,但他们是骨血里头带亲的堂兄弟,齐王更是皇亲国戚,食邑万户的正一品亲王。
倘若这位王爷真的在京城里头没了踪影,宋寅定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届时座上帝王查起来,查到勒纳府的头上,阿连勒纳又该如何与大景皇权较力?!
宋寅可是巴不得要除了阿连勒纳而后快啊,那人难道真是疯了,竟要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卫时予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顿时咳嗽出声,撑手起身道:“快去寻你们家那颜——”
“世子……”
“快去寻他!”卫时予扬声喊道,“决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下去!”
卫时予是最清楚阿连勒纳性子的人了。
过往那些事,那些不堪往事,若阿连勒纳真知晓了实情,定然会睚眦欲裂愤怒不已,届时那人怒气上头做出的事,只怕会害了那人也会害了整个勒纳府。
阿连勒纳乃是为了他才强留在这异国的都城之中,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为他之故出了事。
“赶紧叫底下侍卫去寻你们那颜,再去将泠泠藏起来,藏得隐秘些,若齐王府的人真得了圣旨要来搜院,切记不要让他们发现了泠泠在此处。”卫时予沉声道,“院子里挂起灯笼,叫四围都亮堂着不得有一丝松懈,快去!”
婢女们匆匆出去了,卫时予撑着手靠在床边,忽而又后悔起来。
早知如此,早知那人竟要做到这个份上,他就不该顾及着什么脸面,也不该再怕这怕那的犹犹豫豫,他早该将一切都说出来。
如今他是后悔了,这一切可还来得及?
他愿伏下身来讨那人欢喜,愿抛开尊严脸面与后顾之忧将一切都说出口,只求那人能回转心意,放了齐王保得平安。
可他又怕,怕他是晚了一步。
卫时予最终攥住指尖,俯身不住地闷咳起来。
·
而此刻阴暗地牢中。
蜡烛上燃下的蜡泪堪堪滴在齐王的脚上,将这位被打昏的齐王爷烫得痛醒过来,昏昏沉沉间齐王只看见有道人影背光坐在他面前,带着一身沉沉肃穆气质,他顿时惊得回了神,大叫起来。
“谁!谁要谋害本王!”
剑锋划破脸皮,齐王顿时吓得噤声,才看清了眼前究竟是何情形。
“原来是你……”齐王又干笑起来,“阿连勒纳,你是为了那个病世子,特地来找本王算账的么?那你可就打错了算盘,本王,本王可是堂堂正一品亲——”
下一刻,地牢中顿时发出一声极惨烈的尖叫。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连勒纳,你是疯了不成么竟敢对当朝亲王下手!!”
而阿连勒纳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抱着伤腿痛叫不已的狼狈王爷,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中的剑。
“齐王爷,”阿连勒纳淡淡道,“叫你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要问你一些从前的旧事罢了。”
第49章 阿连崩溃时刻
“你要问什么,”齐王胆寒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要知道你们当初对卫时予做的,一切事情,”阿连勒纳淡淡道,“若你答得出来,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齐王震恐看着:“你竟这般看重那个病世子,陛下果真没有说错,你与他之间……果真不一般。”
“看来你和宋寅的关系当真不错。”阿连勒纳冷淡扬起了手中剑柄。
“阿连勒纳,你,你会后悔这样对本王的!”齐王脸色一变,“就算你知道了那些事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替他出气不成?!说来这都是卫时予与陛下的事,你来拷问我做什么,难道,难道就为了祈福宴上那幅画,你竟敢这样对待大景正一品的亲王?!”
“你果然知道这些。”阿连勒纳却只从话中嗅到了齐王知情的气息,他冷冷地将剑尖对准齐王脖颈,“当初都发生了什么,说!”
齐王顿时发抖起来,慌忙后退。
“你别冲动……”他慌忙道,“我全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阿连勒纳闻言冷冷看着。
“……你是想知道祈福宴上那幅画,还是陛下当初折辱卫时予的事?”齐王讨好道,抱着伤腿嗓音都在颤抖,“本王不清楚你到底了解多少,但当初本王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宗室子弟,本王是真的没有对卫时予动过手,是宋寅,都是宋寅干的!”
齐王又哀叫起来。
而府苑内,卫时予推开屋门以后又被猛烈的寒风迎面吹得咳嗽了一声,晚来天空乌云沉沉,一副将要下雪的样子,他蹙了蹙眉头,心中对阿连勒纳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其实当年宋寅尚还未登基,只是代替病重的先皇监国,彼时虽然太子与父亲都不能护着卫时予,却也不至于叫这位世子日日隐忍至如此地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真正让卫时予甘愿受人折辱的,还是宋寅的一句话。
那时老侯爷已然重病,老道外出游历久未回京,卫时予寻遍京城大夫皆无用之后,万念俱灰之时,却收到了宋寅托人传的一句口信,口信虽只有一句,却让他几欲作疯。
宋寅说北津侯久病未愈,是因为他让御医在老侯爷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这味药的解药,只在齐王府有。
所以卫时予那时才会上齐王府求药,被人摁在画前揪着头发唾骂,此后又不得不听宋寅的吩咐,假借狐朋狗友邀请之名前去酒楼与秦楼楚馆之中赴宴,任那人借着宴饮的名义关起门来,不管做什么,如何打骂都没人知晓。
当时外人都说卫世子薄情寡义,父亲重病还流连烟花之地,就连阿连勒纳都以为是卫时予真的负担太重需要纾解,却不知,他一次次在那秦楼楚馆的雅间之内实是饱受折磨。
“你不是为了祈福宴上那幅画发了好大一场脾气么?”齐王往后退着断续道,“那幅画原本画的是卫时予和一个异域奴隶在马车上翻云覆雨的场景,宋寅逼着他跪伏在画前一寸一寸地辨认自己的眉眼,仔仔细细地描述那是什么感觉,那是宋寅第一次羞辱这位卫世子,我还记得卫时予那时的反应好大,竟吐出了一口血……”
“后来宋寅又断续折磨了这位世子好几次,我记得北津侯病得最重的时候,宋寅还偷偷去了侯府一趟,在院中逼着这位世子伏下身子来任他鞭笞,一院之隔啊,说来也好笑,那位老侯爷最爱的独子竟就这样毫无尊严地任人打骂……”
“好像那时候无论宋寅要什么,卫时予都得顺服依从,”齐王干笑着,看向牢内增加光亮用的蜡烛道,“恐怕就算将这烛台上的蜡烛捅进这位卫世子的屁股里,这位世子都不敢反抗一下,还要顺从地说一句殿下捅得好,殿下做得妙——若他不摆出这样卑微的态度,老侯爷又该如何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