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涣。”卫时予微微攥紧了手指,有些不安。
屁股上顿时重重地落了几巴掌,打得卫时予闷哼出声,他只能不满地去咬了阿连勒纳一口。
“乖些,”阿连勒纳对他说道,“我今天很快就回来了。”
“喔。”那人既这样说了,卫时予也只能答应。
算了,还是之后再见吧。
只是阿连勒纳这样一说,卫时予心中却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滋味来。
说来他也曾经想要博个出路,却满盘皆输,以至于如今他只想躲在勒纳府这一亩三分地中,在那人身边苟且偷生。
可看到阿连勒纳为他四处奔忙,他又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了。
卫时予那颗妥协已久的心,竟也会开始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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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卫时予再次睡过去了,阿连勒纳却又皱起了眉头。
这位世子忽然有些黏人,虽说他乐于见到如此景象,但上回见卫时予这么乖的时候,还是这位世子隐瞒药方之事,以至于阿连勒纳感觉又不太妙。
卫时予最近还会咳嗽,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都要咳几下,在他抱着卫时予非要给人把尿的时候,这位世子也咳了。
那时他还没那么在意。
但如今不知为何有点不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那副猛药——阿连勒纳缓缓攥紧了拳头,都是那副猛药害得卫时予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他只恨当初宋寅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事。
想当初春猎时的宋寅不过只是个寻常的皇子,到如今却一步一步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何等何能,那厮配得如此。
现下,他知道卫时予如今在病中用药最是黏人,他也想陪在这位世子身侧,但是不行,他一定要报了此仇才可以。
许久,阿连勒纳低头吻了吻枕间酣睡的卫时予,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而床榻上,本该熟睡的卫时予又缓缓睁开眼,他盯着门口看了会儿,才又重新闭上眼。
还要继续报仇……么?
第56章 他已豁出一切
之后几天阿连勒纳一直在外头奔忙,卫时予找侍卫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阿连勒纳新做之事又与近日的风声有关。
北疆那边竟隐约传起了流言,说先太子尚有遗孤留在西北,乃是先太子从前被贬时与当地的舞姬所生。如今遗孤来历出处皆不打紧,重要的是倘若真是如此,宋寅的皇位就坐不安生。
以至于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卫时予这才有点猜到阿连勒纳的计划是什么了,只是这事做起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一心想要龟缩在府苑之中,却唯恐在他身死之后,阿连勒纳一心帮他报仇而被他所拖累。
若是如此,他又怎么能继续在府中安心虚度剩余的时光。
“儿郎最近像是有些忧思过度,”阿热施为他把脉道,“是在忧心那颜么?”
卫时予低嗯了一声。
近来的局势似乎不在他意料之内。
“说来儿郎也不必太担心,”阿热施安慰道,“那颜是乌兹王庭后代中最优秀的一个,他想做之事,或早或晚,都能做到。”
“你们眼中对他就没有缺憾么?”卫时予好奇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初阿连勒纳在乌兹最危急之时以战止战换来如今互市开放,以至于如今乌兹人不用上战场拼死搏杀,也不必再忍饥挨饿,几乎乌兹的民众对于这位勒纳大人都饱含爱戴之情。
连阿热施这位王庭巫医都对阿连勒纳很是信服。
但,是人就会有缺点吧,卫时予想,比如他就觉得阿连勒纳有时候性子很差,而且还说生气就生气,一生气就压着他不放。
“其实缺憾自然是有的,”阿热施闻言笑了笑,“那颜耽于情爱,这就让不少王庭中人都觉着很是遗憾。”
“嗯……”卫时予一瞬沉默,抿了抿唇。这倒也是真的。
“然而情爱会让聪明人变得愚笨,也会让愚顽人生出聪慧,”阿热施见状又悠悠道,“所以旁人遗不遗憾并不打紧,如何抉择,端看各人心中所想罢了。”
许久,阿热施已经抓药去了,卫时予听着这话却有些怔愣。
他一直在想阿连勒纳为何一门心思地要为他报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今卫时予好像才明白,这大抵就是情爱让聪明人变得愚笨,以至于阿连勒纳为了他,连大景皇权都要相抗了。
只是反观他……
卫时予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
说来自从父亲死后,卫时予似乎便一直畏缩不敢前,他陷在他的过往中独自伤神,只想着北津侯府败在他的手中,父亲在他眼前断送了性命,他罪无可恕,以至于如今卫时予都快死了,他还想着死就死罢,只要等快死的时候找个那人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待着,了却残生也就罢了。
他这般,实在是有负北津侯府历代掌家人声名的。
他看着阿热施抓药回来,嘱咐他煎药的细则,他眼中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阿热施问道。
“只是觉得自己的性子也未免太过窝囊了。”卫时予轻叹了口气。
其实头几年的时候卫时予受尽折辱,也是想与宋寅拼一拼的,但他怕殃及侯府旧人,殃及泠泠,忍下了。
到后来他忍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便渐渐习惯了咽下所有苦楚,直到如今,阿连勒纳都在替他不甘,愿为他出力,而他仍旧在忍着龟缩不前,这样到底是可以的吗?
阿热施目光微动。“儿郎想要如何?”
“我不知道,只是……”卫时予迟疑说道,“说来上回你对我说,有个续命的法子。”
“儿郎说的是——”
卫时予犹豫颔首。“我忽然想听你再说说。”
他上回问阿热施神医妙手,总有法子让他活个十年八年的,但阿热施说没那么久,只因为现下用药都是在压制卫时予体内猛药的药性,虽然能补一时亏空,叫他瞧着与常人无恙,但时间久了招致反弹,最多两年身子便撑不住了。
除非将那侵蚀脏腑的药性疏导到别处去,例如眼耳口鼻,拿身体的一部分去换更多的寿数,才能叫他活得更久。
但卫时予却不愿意。
他只当这是在折磨自己也折磨阿连勒纳,他不想多活几年还要瞎了聋了的度过,若是如此还不如好好地只活两年,然后两眼一闭与世长辞。
“如今儿郎又愿意了?”阿热施见状问道,“可是与你所思量之事有关?”
“我不知道,”卫时予闭上眼,“只是,我或许不该再这样逃避下去。”
阿热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儿郎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说来卫时予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人,遇到事了只想自己扛,受了苦就一个人瞒下,从来不会想到去求助或者问询旁人,这好像也是第一次他试着去改变自己,走出名曰过往的囚笼。
大抵是因为有一人愿意一直为他拼杀。
恍然间,卫时予在想,从前他一直隐忍着不该对抗宋寅,是因为先太子被害,他父亲惨死,而北津侯府旧部皆被遣散,他无力抵抗。
但如今阿连勒纳身后是一整个乌兹,阿连勒纳都愿意帮他,难道,都到了将死之时,他还要再一直忍下去么?
他不知道。
……
许久,卫时予才站起身来,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而阿热施施完针,看着卫时予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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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卫时予回去之后思忖许久,最终还是提笔开始写信。
说来当年先太子仁德宽厚,跟从之人无数,有不少世家与将领都忠于东宫,先太子惨死之后,宋寅暴力屠戮了不少人,从前那些的勋爵世家大多与北津侯府一样衰落,而有能力的文臣武将要么流放,要么多年戍边难以回京。
以至于如今太子旧部分散各地,心灰意冷。
但是他们中的有些人与卫时予之间偶尔也有信件联系,年少时他们曾经一同打马夜游,乘兴方归,如今病重的病重,流离的流离,也多有感慨,卫时予知晓他们心中仍是有不甘的,不甘曾经的功名利禄一场空,知交好友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