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的卫时予的世界几乎陷入一片昏暗,感知里只有那人的体温与触摸,糙掌带着厚茧重重摩挲过他的身体,如同硬纸剐蹭而过不带丝毫柔意,叫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骤然,却是那人翻身压上了他,而他被束缚着趴伏在床榻上难以挣扎,只能任凭那人环上他的腰去。
炙意猛烈袭来,连着被打过的地方泛着层层的钝痛,他叫出声,却也只能由着那人将他来疯狂吞吃。
那人的手掌又摸上他被软鞭抽打过的地方,又来吻他的背胛。
“阿涣……”他忍不住哭出声。
而阿连勒纳从后头紧紧压着他。“告诉我一切吧晏如,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说吗?难道你就这样忍心看我煎熬?!”
阿连勒纳道:“你可知这十多日以来我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我日日夜夜抱着你看你入睡,我又恨,恨你能睡得这样香甜,为什么你总是忍心自己瞒下一切,为什么你总是按你自己的心意来对我欺瞒我?!难道你当真不知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应当如何才是为他好吗??!”
“阿涣,我——”骤然,卫时予又扬首叫出了声。
凌乱的鞭痕映在耸起之处,让人瞧着都生凌虐之意,阿连勒纳又来咬他,求他说实话。
“晏如,你便告诉我罢……告诉我罢……”
他们两身相贴,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卫时予能听到阿连勒纳的心跳声是何等的急促与不安,绑着手腕的发带一圈圈地绕出痛意来,他下意识地绷住身体,下意识地扬起脖颈,可他竟不知如何开口。
“阿涣,”他试图努力让那人冷静下来,“阿涣——”
“卫晏如,你说啊!”那人却又急急地逼问他。
骤然卫时予只感觉自己似乎要被钝刀捅穿,他急促喘息着几乎遭不住这些。眼前暗了又暗直到完全一片漆黑,他就知道最后等着他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被人紧紧地圈在怀中几乎哭叫得喘不过气来,恍惚间他竟都感觉自己要难以呼吸昏厥过去。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骤然仰头闷哼出声,滚烫地瘫在那人的怀中。
阿连勒纳将他紧紧拢在怀中,不肯松开一点。
发带已经解开了,但被发带缠过的地方还带着细密的痛意,他睁着眼狼狈不堪。
“晏如,你就当真这般心狠?”那人见状问道,“从前打断我的腿是如此,如今处处欺瞒着我也是如此,口口声声说视我为最重要之人,还诓骗我说心悦于我,试问谁对心悦之人还会是这般态度?”
“我……”
“卫晏如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阿连勒纳哑声问道。
那嗓音恍若真是气恼无比了,卫时予的身子颤了又颤,他知道他也瞒不住了,可他总是很难,很难将真话说出口,他也很难亲口告诉那人,他已时日无多。
“阿涣——”他双眼失神,最终只能低声喊叫道,“——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啊!”
他眼睫一颤,还是选择吐露实情:“我,我看不见了!”
身上人仿若怔住了,问他道:“你说什么?!”
被打过的地方还在胀痛,卫时予只感觉自己肚子胀得难受,腿也使不上力气,似乎少了一个感官之后其他的感觉都会放大,他与那人身连着身,几乎难以动一下。
卫时予沉沉闭上眼,又带着哭腔重复了一遍。“我看不见了,阿涣……”
卫时予的世界早在刚才就已经完全地陷入一片漆黑,连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但大抵事实就是如此,药性总要涌向一个地方。
若他能听见了,势必就要看不见,等他能看见了,又会变得听不见。
到最后来回折磨着,他的寿数也在此煎熬中走到尽头。
他又睁开眼,却看不见眼前那只手正颤抖着来回在他眼前晃,他只能静静地无神地望着前方那篇黑暗。
一瞬间,他感觉阿连勒纳的身体都似乎僵住了。
“阿涣,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卫时予只能很慢地解释说,“我只是想让你晚点知道,这样你也可以晚难过几天。”
他也不知这些时日的每个夜晚,在他睡后,阿连勒纳竟一直醒着,若早知如此,他找借口说自己听不见的时候也该再走点心,别乱拿宋寅当幌子。
身上人颤抖着,竟没再说一句话。
·
许久,卫时予被阿连勒纳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手腕和屁股上都已经上过药了,但其实没有破皮,只是起了红痕,过个三五天也就消下去了。说来这点红痕,还没上回在前厅阿连勒纳把他摁在桌上打的巴掌重。
但阿连勒纳为他上药时,似乎格外的轻柔。
他被擦洗干净了裹到床榻上,没过多久,就听见阿连勒纳在外头和阿热施说话。
“难道他这眼睛耳朵,以后都要这样了吗?”
“儿郎应该都和那颜你说了吧。”阿热施低低道。
阿连勒纳一瞬沉默。“他……还有多久?”
“若不用走针之法的话,怕是连两年都没有,若用了再好好将养着身子,或许,勉强能撑到五年吧,”阿热施在外头说,“只是这几年,儿郎怕是都要这么瞎了眼聋了耳的过活……身子是健全不了了。”
“连阿热施你……也没有办法吗?”
外头是一声叹气声。“若早来两年,还不至于此。”
随即是一片长久的沉默,阿连勒纳的手都在颤抖着。
黑暗中卫时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徒然地睁着眼。
直到过了很久后,“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听见那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发现他是睁着眼的之后,才出了声。
“怎么不睡会儿?”阿连勒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嘶哑问道,“下午,累到了吧?”
“还好。”卫时予正伸手去想要寻那人,那手已然伸了过来给他摸。触碰到的那刻卫时予才算安了心,他小心地靠近了,将脑袋枕在那人的掌心中。
“疼得厉害么?”那人又问道。
“不疼。”
“……对不起,晏如,”长久的沉默之后耳边才出了声,热意靠近,那人的唇瓣颤抖地贴上他的额头,“我早该猜到是这么回事了,但我总是不信……”
烛火摇动,阿连勒纳闭上眼。说来他总想着若卫时予真的病重,为何还能在庭院中又跑又跳,为何身体又能渐渐好起来不再呕血乏力?他便怪自己是多想。
可阿连勒纳的心中又一直躁动难安,所以才会在今天寻卫时予要一个答案。
如今,他又后悔懊恼自己问得太迟。
“……我竟没有早点,早点回来找你……”阿连勒纳说话的气息都有几分不平稳。
阿连勒纳从来没有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会被逼得不剩两年活头,阿连勒纳都不知这些年卫时予是怎么过来的。
说来也好笑,当年回了乌兹,彼时的阿连勒纳一心想着得胜得名,他想着他风风光光地回到这位世子身边,便能让这位世子多高看自己几眼。
却不料在他得尽功名利禄,风光无限的那些时日里,卫时予伏在那把龙椅之下饱受折磨。
是他,也是他害卫时予到了如今时日无多的地步。
阿连勒纳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懊悔的几乎要呕出血来。
“阿涣——”卫时予仰起头,想要劝那人。
“你放心,晏如,”阿连勒纳的嗓音却已渐渐沉了下来,“五年的时间,大江南北,神医无数,我总能为你寻到法子延命,我一定会想到法子叫你平安顺遂,长命百岁。你莫怕。”
“倘若你真撑不到长命百岁的那一天,”阿连勒纳哑声道,“我也绝不独活,晏如,阴曹地府,我总不会叫你孤单一人。”
“不……”卫时予眼睫却顿时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