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卫时予从来不怕自己早死。
他能活这么久,已然是阿连勒纳为他两次服用毒草为代价换来的了,他已知足。
他怕的是最后这几年的时间那人要为他东奔西跑,夜夜忧愁,怕的是他日渐减少的寿数会化作悬在那人头顶的一把利刃,折磨的他所爱之人难以安眠。
如今听阿连勒纳说这话,已然是要豁出一切的劲头了,他又岂能安心。
“阿涣——”他最终忍不住出声喊道,“你不要想这些,好不好?”
阿连勒纳却抱着他,没有说话。
卫时予顿时着急起来。他唯恐阿连勒纳真生了此决心。若他活着尚且能拦一拦那人所要做的事,可若他死了他又该如何拦。
卫时予慌张许久,摸索着去吻那人,劝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胡话,好不好?”
那人却只是无声地来回吻他,却仍旧不肯让自己从愧疚自责中解脱出来。
“阿涣——”卫时予见状,只能又软软喊道,“我屁股疼,你摸摸我屁股吧。”
他抓着那人的手来摸自己,试图分散那人的注意力。
“阿涣——”他又乞求般地叫了起来。
第63章 我会珍惜万分
阿连勒纳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伸手来撩开卫时予身上的被子。
这位世子才沐浴完就用被子裹着被抱到床榻上了,身上并没有穿什么,因为常年待在屋中鲜少外出走动,他的肤色都是极白的。
阿连勒纳将他翻过来看屁股上的鞭痕,白皙的肤色更衬得耸起之处那凌乱错杂的鞭痕通红而醒目,叫人不由得又生出凌虐之意。阿连勒纳的指腹轻轻摸过那几道鞭痕。
卫时予顿时颤了颤身子,埋在那人的怀中低唔了一声。
“刚才不是说不疼么?”阿连勒纳见状问道。
“是不疼,”卫时予很轻地说,“但是阿涣你摸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痒。”
“啪”一声,阿连勒纳闻言顿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卫时予下意识低叫出声,攥紧那人袖子的同时又紧绷起身体来。
“你干什么?”他一瞬间抬头有些责怪道。
“叫你再撒谎。”
“我又没骗你——”卫时予拖长尾音不满道,“再说,是你打的,真打疼了你又要心疼,如今我说不疼,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头顶看不见之处,阿连勒纳垂眸盯着他,眼底又多了几分柔和意。
“晏如,”阿连勒纳哑声道,“这种时候你又何必哄我高兴。”
“这算什么哄……”卫时予闻言嘟囔道。
然而阿连勒纳总是懂卫时予的,例如儿时,纵使这位世子性子再是刁蛮,言语再是无度,阿连勒纳却知卫小世子的心底处仍然存着待人接物极致的包容与良善,如今分明是怕自己再懊悔自责,才想着法子要来哄。
“我再给世子上点滋润的药吧。”阿连勒纳摩挲了下那鞭痕,嗓音低低,“晚上你睡觉老实一点,别将药膏都蹭到被褥上。”
“喔。”卫时予见状应道,“也可以。”
只要那人别再想着同他一块死之类的浑念头就好。
如今的卫时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间感官格外的敏锐,他别过头去,只感觉那人拿起药膏来又在为他上新药,药膏带着几分冰凉意,他忍不住又用额头蹭了蹭那人。
“阿涣,话说回来,”他小声道,“下午的时候,你打得确实不是很疼……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不难受。”
给他上药的手一瞬停了下来。
卫时予顿时有点窘迫的别过头。
说来卫时予本来是不喜欢这样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但好像阿连勒纳如此对他的时候,他感觉还行。
自几年前父亲死了,侯府人心散了,卫时予的好友们相继离京,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偌大宅子,他常常独自在屋中一待就是一整日,别说人,连太阳都很少接触到。
但阿连勒纳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阿连勒纳回来后,卫时予能感觉到他的身边是有人的,能感觉到自己时刻被在乎着,就算是今日被软鞭子抽了一顿,他也知道那是因为阿连勒纳在意他所以才这样待他。
以至于他竟有点觉得他被绑起来抽一顿也不是不可以。
他大抵是脑袋也被猛药的药性毒坏了。
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真是这么个道理,从八岁到如今十九岁,他与阿连勒纳相识了十一载光阴,他一直觉得他一定要那人陪着才算好,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极度依赖着阿连勒纳。
依赖到无论那人的好与不好,温柔与暴力,他都能接受,他是从这份依赖中才品到他对阿连勒纳那点真切的心意,以至于就算阿连勒纳今日抽了他屁股,因为这人是阿连勒纳,他也觉得这样能接受。
那手掌覆着他的臀,在揉搓间发散着药力,卫时予又忍不住低低哼出声,额头轻轻蹭了下那人。
“说起来,阿涣,”卫时予想了想道,“这大概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阿连勒纳手停了,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因为我以前老是欺负你,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挨你的打,也因为以前总是我行我素,所以后来才遭报应了,祸及侯府也害了我自己,”卫时予说,“——所以,因果报应,如今我被你打是可以的,若我之后就这样病死了,也是应该的。”
他道:“既然这样……你也不用特意计划与我同死,也不必来阴曹地府陪我了。”
这话是指着方才阿连勒纳所说的来暗示的。
阿连勒纳拿着药膏的手,一瞬捏紧。
没有听到头顶人回应,卫时予又犹豫抬起头来。“阿涣?”
“你方才不是不准我胡说么?”许久,头顶人才嘶哑开口道,“你瞧瞧你自己说的又是什么话。”
卫时予抿了抿唇角。“我这是在同你讲道理嘛。每个人的寿数都各有长短,迟早都是要走到尽头的,眼下能陪你走这一段我已经知足了,等我离开之后,你自是要再继续走下去你的路的。”
原本他根本就没奢望过他将人打断腿送走之后,还能再见那人的面,现下对于卫时予来说当真已经足够了。他死前唯一想做的就是能让座上那位皇帝也吃一吃苦头,其他的也不求。
“若我日后死了,你替我看顾好侯府就是,”他对阿连勒纳说道,“说来卫氏几房皆都是贪淫之辈,唯独四房我那位堂兄早逝,他的幼子是个聪慧懂事的,倘若日后新帝即位肯还北津侯府荣光,你便使使力让他过继到我名下,袭了我父亲的爵位,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卫氏列祖列宗。”
“这些年其他几房也窃去了侯府不少古玩字画,日后你若得空,便帮我一一追还回来。”
“你父亲不是一直珍爱你看顾你吗,这辈子我是没有在我父亲尽孝的份了,但你可以,你就回去在你父亲膝前尽尽心,”卫时予越说越起劲,“你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呢,日后我要列一份清单,你就照着清单上所写的,一一去做,也算是完成了我的遗愿。”
卫时予眨了眨眼。“等做完这些,我再允许你下到地底来陪我,好不好?”
然而下一刻,卫时予却猛然攥着那人袖子叫出了声。
黑暗中他只感觉阿连勒纳的那只手,那手指沾着药膏,一瞬间已经牢牢地把持住了他,武夫的指头都比寻常人大几分,布满糙茧,近乎恼怒般地冲他发泄。
黑暗里他看不见所有,却能清晰感觉到阿连勒纳的手指,他顿时抻着脖颈哑声叫唤着:“阿涣——”
而阿连勒纳摁着他,却不肯放过他。
“卫晏如,你当真好自私,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阿连勒纳逼问道,“你不许我有殉情的念头便罢了,竟还要当着我的面说立遗愿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