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答,宋寅便又冷笑了一声。
“陛下,卫世子恐怕是活不下来了,”彼时,卫时予只听见御医在那说,“除非用上宫中那枚曾备着给先皇续命用的丹药,只是微臣看不出世子爷的身子为何如此的虚弱,如今世子高烧不止,若用了那药……或许之后还会起反作用。”
“给他用着吧。”宋寅的声音却显得轻慢无比,“他若死便死了,活下来便是他命大,还能让朕多折腾几年,总归,他的生死都交在你们手中了。”
“是。”御医们见状,只得领命。
那时候卫时予迷迷糊糊的只感觉有人扶他服下丹药,之后过了两日,他的烧果真退了,且之后两年都不曾有过病到生死险境的时刻。
只是后来他找老道看过,老道说那丹药是个宝贝,对他也确实有点效用,但于他破稻草般的身子而言也不见得能保命,他是药罐子泡着长大的,体内本就已经堆叠了不少药的药性了,多上一味药也只是暂时稳住了病况。
若之后他的身子能一直这么稳着就罢了,就怕什么时候动上一动,体内的复杂药性反而生出变故来。
如今,卫时予眼睫微颤,难道是阿热施替他压制时所扎的针,亦或此次南下奔忙,影响到他体内诸多药性的平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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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久卫时予都快忘了这件事,恍惚间,身体热意一阵阵地冲袭,他又难受地仰起头去,疼得咬紧牙关低哼出声,昏暗里只有道手掌伸来,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阿涣……”卫时予迷迷糊糊地喊着,“我好疼。”
“晏如……”阿连勒纳的手轻轻安抚着他。
“疼,我好疼。”卫时予颤着眼睫,又痛苦喊起来。
“神医你看,”床榻边,阿连勒纳见状担忧地看向身边搭脉诊治的大夫,“他这样已烧了有四五日了,本也是发着高烧,并无其他异常,但从今日午时过后便开始喊疼,可有什么办法?!”
耳边是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若换旁人,贫道或可再试试,但卫世子的身体,贫道已经再清楚不过,恐怕只能压制一时了。”
“神医这意思……”
身上一瞬间多了几分刺痛感,卫时予再沾着泪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床榻边是老道抱着个酒葫芦正在看他,身子竟渐渐不疼了。
卫时予一愣,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亦或是一觉睡醒回到了京城。
他顿时有些迟疑:“老道你,怎么在这?”
“……在南州州府看到贫道,卫世子没有想到吧。”床榻边,老道捋了捋胡须,见状摇了摇头道,“贫道也很意外,老太师只说有个患病已久的故友要让贫道诊治看看,于是贫道接连赶了几日的路,特地来了州府一瞧,好嘛,倒还真是一位故友。”
说来老道时常云游在外,以至于卫时予早就习惯了这道士的行踪不定,还不曾过问过他素日里都去什么地方云游。
哪里想到他竟是云游来了南州。
说来恐怕府苑侍卫也没想到,他们先前所探听到的南州神医,便是京城破医馆里替他诊病多年的老道。
也是,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神医。
卫时予微微愣住。
“你就是卫世子身边的那个药人奴隶吧,”看卫时予好转了,老道转而打量阿连勒纳道,“瞧着你身边应当也有个医术高明之人,竟能除得了你身上千草子的毒性,只不过,依稀还是留了一点微末痕迹,瞒不过贫道这双眼睛。”
阿连勒纳眼神微凝。
“阿涣,”卫时予闻言闭上眼,现下被老道扎过针,身子已然多了几分力气能开口说话了,他解释道,“这位是当年我父亲请的天合山观的道长,道长医术高明,救人无数……当年用千草子药性压制先天寒症的法子就是他想出来的,他已断续为我诊治很多年了。”
“诊治多年……那么那张猛药药方,也是出自道长之手了?”阿连勒纳反应倒是快,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联想到了一切。
老道捋胡须的手顿时一停。
“那是当初卫世子非要从贫道这儿拿的,”老道咳嗽一声,“贫道也是没法。”
谁曾想到如今这药方竟将卫时予的身子侵蚀到如今这个地步,白丢了他神医之名。
“说来贫道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卫世子应当是试了别的治病的法子吧,”老道微微眯起眼,“替你压制药性之人也是个杏林高手,只是他不知你曾经用过的药种类极多,他想将你体内猛药的药性困在耳窍眼窍之中,好为你续命,结果路途颠簸,反使得你的身子出了岔子。”
“那他现在如何了?”阿连勒纳问道,“这药性可还能控制得住?”
“幸好如今贫道身在南州,这救是救回来了,但卫世子若想再找人治病怕是难得很,”老道起身道,“毕竟卫世子的身子骨贫道已经瞧过很多回了。此番你们来南州寻医治病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卫时予眼睫微垂,他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即便南州神医不是老道,能救他的可能性也小之又小,只是他知道,阿连勒纳若不试上一试,总是不甘心。
果然,阿连勒纳也跟着站起身来。
“道长这边请,”阿连勒纳沉声道,“我还有些事想要问道长。”
老道最终看了眼床榻上的卫时予。
卫时予轻轻颔首。
许久,阿连勒纳与老道已经出去了,卫时予心知肚明定然是前者要问引毒之事,他见状眼睫微垂,又有些恍惚。
卫时予原来想着就算被阿连勒纳知晓了他命不久矣的事,他也要努力再在那人身边多陪上几年,但如今他病情反反复复,之后也少不得要缠绵病榻,看着阿连勒纳为他几番尝试,又暗中谋划,他竟不知自己再留在阿连勒纳身边是对还是不对。
他总怕临了临了,他会再害了那人。
但好在老道来了。
南州人生地不熟,府苑们的侍卫又万事以阿连勒纳为先,他在这总算也是有了个知根知底的人,不至于太过恐慌。
许久,是阿连勒纳又进门来了,那人俯身在床榻边安抚了他一会儿,唇瓣贴近轻轻吻上他,舌尖挑开他齿关,与他绕舌缠绵,直到很久后才松开他。
卫时予低唔了一声,任人吻完他,唇瓣沾了点水光。
“怎么了?”他被老道施过针之后已经感觉好多了,又假装不知一切地问道。
“没什么,”阿连勒纳见状摸了摸他脸道,“晏如,我要先出去一会儿,晚点回来找你。”
“好。”
“等我回来,不要害怕。”阿连勒纳安抚他道,“若有哪里不适立刻和侍卫说。”
卫时予迟疑点头。
直到阿连勒纳走后,卫时予才看向外头,他让侍卫叫老道进来,自己则缓缓撑手坐起身。
“刚才阿涣是不是问了你有关引毒的事?”卫时予看向进门的老道,问道,“……还好来的神医是你,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来世子爷对你身边这个奴隶的一举一动倒是很清楚,连他要问什么你也心知肚明。”老道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他不是奴隶,”卫时予垂眸无奈道,“阿连勒纳是乌兹王庭出身,如今是乌兹派来大景议和的使臣,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身份地位了。”
“难怪瞧着派头不一般,”老道打了个酒嗝,“不过没想到他竟将贫道查得很是清楚,先前沧州刺史据说是因效忠先太子而受人毒害,贫道与南州的老太师私交甚笃,也因此去沧州看了看,救了那刺史的性命,你家那奴隶将此事查得门清,便也想着让贫道用此法来救一救世子你。”
“救得了么?”卫时予抬头问道。
老道露出犹豫的神情。“当然是救不了的,但他说只要能为你延命,哪怕一二年也可以,这或许勉强一试还真有实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