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我养虎为患(91)

2026-07-09

  侍卫们三三两两地往角门处走,卫时予拉着泠泠的手走进太师府大门内,闻言眼睫又微垂。

  “兄长,他们是在说勒纳哥哥么?”泠泠抬头看向他。

  卫时予低低应了一声。

  “勒纳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们啊。”泠泠问道,“勒纳哥哥不在,兄长你都不笑了。”

  卫时予这才扯起唇角来,摸了摸泠泠脑袋。

  “泠泠乖,”卫时予柔声道,“兄长先带你去见一个伯伯,之后勒纳哥哥就会来了。”

  “好哦。”

  卫时予眼神一动,又忍不住想到那人。

  听这一路上勒纳府的人追得这般急,想必那人是真生气了吧,若再见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哄阿连勒纳高兴了。

  卫时予带着泠泠一直走到前厅,厅前,早就已经拄杖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虽那老人岁数已大了,头发花白,却仍显得精神矍铄,卫时予看见那老人微怔,随后才作揖行礼道:“王老太师。”

  而那老人见到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晏如?”

  “是,是我。”卫时予低头应道。

  当初京城一别,卫时予得知老太师被迫致仕之后亲自前去送行,几年不见,他只听闻太师在南州躬耕陇亩,不再过问朝廷事,但他知道,按王老太师的心性定然是没那般轻易罢休的。

  此番见到一路护送的侍卫训练有素,卫时予就知老太师还存有一战之力,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竟然还有再见的机会。

  “太师近来可好?”卫时予行礼完问道。

  “我是还好,倒是晏如……没想到你竟已成这副模样了,”卫时予还以为老太师会先过问太子遗孤之事,却没想到眼前老人花白着头发,只是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他,握他的手叹息道,“在京中这几年,你受苦了。”

  卫时予微愣,低头应是。

  “这几年我送去给侯府的银票,你总是不肯收,”老太师摇头道,“你还是那般倔强的性子。”

  卫时予眼神微动,摇了摇头。

  其实这几年侯府过得有多艰难,世人皆知,然而京中各个权贵世家皆是冷眼旁观,王老太师远在南州,虽愿意送银两为他还债,可他到底不能收,一旦叫宋寅知道太子旧部之间暗中还有联系,受到牵连的不只是侯府,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更何况,他知道,太师府的钱还要花在更多的地方上。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他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欣慰。”老太师握紧他的手,“你对得起北津侯府忠君之名,早晚有一日,北津侯府也会沉冤得雪。”

  卫时予微微点头。“承太师吉言,晏如也盼望那一天。”

  老太师的目光这才看向底下的泠泠。

  四岁的孩童生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太师看。

  王老太师一瞬怔愣。“这就是……”

  卫时予缓缓道:“是殿下的遗孤。”

  “殿下当真还有遗孤在世?”老太师看向他。

  “泠泠跟在我的身边,已经近四年了,”卫时予道,“如今泠已经开蒙,千字文和幼学琼林都学得很好,很有殿下当年的风采。”

  “想不到——”老太师的嘴唇都有些颤抖,先前宋寅的人盯得严,想要用信鸽送信难上加难,是勒纳府的人装作为太师府送菜的农人伪装入府,才将消息传到老太师这。

  但光听一个外邦人的言语与亲眼见到故人遗孤站在面前,仍是不一样的。

  老太师甚至还想过这是不是乌兹人祸乱大景的计策,若非知晓卫时予也一同南下,老太师恐怕连信都不会信。

  卫时予这才从袖中掏出白绢来,双手递给王老太师。

  “太师明鉴,这是殿下留下的血书,上有东宫太子玺印,可以证明泠泠的身份,泠泠与太子妃生得极像,宫中还有他当年作为小公主被送出宫的记录,都可以证明他就是太子遗孤。”

  “想不到,想不到啊……”老太师颤抖着蹲下身子来看泠泠,“殿下竟真的要血脉留存于世——老朽早已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本该随了先皇与殿下一同去了,但自从回到南州之后老朽总是不甘,夜夜扼腕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若殿下还活着,西北勤王的军队再有一日便能抵达京城,这皇位还能轮到奸佞小人来坐?”老太师扬声斥责着,“若非宋寅毒父弑兄,杀尽了他的亲族兄弟,他又岂能登基为帝?!”

  老太师敲着拐杖猛烈咳嗽起来,卫时予见状连忙扶住,泠泠下意识地想要躲去卫时予的背后,又被抓住了手腕。

  “孩子,你不该躲,你身上有血海深仇要报,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老太师定定盯着泠泠,“你要替你先父和你的皇爷爷守住这山河,你要做这大景最年轻的帝王!”

  “兄长——”泠泠顿时有些紧张地叫起来。

  “泠泠乖,”卫时予见状蹲下身子来哄他道,“这是教导你爹爹的王老太师,泠泠不怕,只管听太师的话。”

  泠泠这才点了点头。

  卫时予又轻轻摸了摸泠泠脑袋。“泠泠真乖。”

  “晏如,你将这孩子养得太娇气了,”王老太师见到这幕又站起身,拄着拐杖道,“皇家的孩子,不该是这副样子。”

  “太师,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扮作女儿身藏在后宅中,”卫时予轻声道,“太师对他有期许再正常不过,但若要教导他,总该慢慢来。”

  “也是难为你了。”王老太师闻言又闭上眼,轻拍了拍他的手,“慕辞和我说过你的身体,你为殿下做得太多,如今若有法子,太师府上下都会为你竭尽全力,总要叫你活得再久些。”

  卫时予低头应了一声。

  不过卫时予知道,若有法子老道早想出来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和孩子在厢房睡下吧,”老太师道,“听闻你们从州府过来这一路都有勒纳府的人在后头追,车马颠簸,恐怕你也是累着了。”

  “太师,”卫时予闻言才迟疑开口道,“阿连勒纳这趟南下本是因我而来,确实没有别的意图,若没有他一路陪同,我带着泠泠是绝对到不了南州的,如今泠泠已在太师府中,承他人情,府中侍卫或可传讯于他报个平安,再表谦意。”

  王老太师闻言意外打量了他两眼。“晏如——”

  卫时予不解回望。

  “几年不见,你竟长大了不少,”王老太师眼露欣慰,“以前倒是少见你这般周到考虑的时候。”

  卫时予轻咳了一声。

  诚然他周到,也有一半出于私心,但这个他就不好和老太师明说了。

  “你放心,”老太师道,“阿连勒纳的人情,太师府承了,只要他没有恶意,日后老朽定不会相忘。”

  卫时予最终还是行完礼,带泠泠去厢房了。

  到厢房之后卫时予便躺下了,一路颠簸他也确实累得够呛。

  他如今才知道这一路南下阿连勒纳背地里为他花了多少心思,竟不曾叫他受半点苦,以至于他坐上太师府的马车之后,才知道日夜赶路有多累。

  外头月将圆,卫时予靠在床头盯着那朦胧月光,心思又有些百转千回。

  中途老道来了一次,替卫时予把脉走针完便走了,老道走了以后,卫时予眼神又微动。

  才离开了两日的时间,他竟开始有些想那人了。

  恍惚间卫时予想起年少尚在侯府的时候,他与离涣开始分床睡,彼时的他也不习惯枕边无人,每每半夜摸过去枕上一片冰凉,他总要惊醒过来,然而他抱着枕头走到帐外时,却又不知该寻何人。

  阿连勒纳回来之后他就有些分外依赖那人,几乎夜夜都是和那人在一处的,在府苑的时候也是,不管事情有多忙,到了晚上阿连勒纳总要一身风雪地回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