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过这么会儿,又准备启程。云杉打点好,换了辆崭新的马车。
狭小的空间里,燕翎紧张和恐惧的情绪无处遁形。
季望泫先坐好,手中抱着一个暖炉,看他惊魂未定,命令说:“跪剑上。”
燕翎把青琅剑平稳放到平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上去。
这把剑是属于“云九”的,会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路旁尽是些光秃秃的树干子,颇显萧条。季望泫亦沉吟许久,思索着应该怎样温和地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马车驶出去良久,季望泫才问了一句:“忍不住,是吗?”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又绷紧了些,思考过后回答:“可以忍住的,只是您有所不知,二一这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铃儿害怕他对您不利。”
“他所图、所求与我何干?我不理他,他还能闯出来再杀我一回不成?真到了那时,你再处置他不迟。”
“……对不起。”燕翎蓦地不敢看他,目光一低再低。
他满身血污,手上都是肮脏的印记,怎么担得起季望泫毫无杂质的目光?
季望泫长叹一声,有些唏嘘道:“阿凛,你离我的燕九越来越远了。”
“心中杂念愈重,愈失了本真。是‘那里’影响了你,你在害怕,对吗?”
燕翎难堪地瑟缩了一下,正如季望泫头一次见他时,他收回来的手。
他是害怕的吧?害怕藏污纳垢的遮羞布,终有一刻会被掀开。他再也做不成轻盈来去的燕九了。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季望泫倾身,单手捧起他的脸颊,“你没有错,是‘使用’你的人有错。”
“并非重回虎口,你已完完全全属于我,听我号令便是,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任何人都不能再控制你。”
他的手是凉的,目光是平和而笃定的。
“我不会放弃你,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但绝对不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他恶劣的行为,正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已经预想了季望泫会因此而厌恶他。
燕翎眼前起了层水雾,季望泫的面容也渐渐铺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柔光:“我……您所了解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在来到您身边之前,我确实是穷凶极恶的阴险狡诈之徒。”
“二一说的都对,我是踩着同僚和伙伴们的尸骨爬上来的,您眼中的天下、大义,我都不懂。可是,主人,铃想要追随您……不是故意伪善,我、我真心想脱离厮杀的炼狱,去看一看您眼中的世界。”
几度抗命,偶尔蹦出的几句“我去把他们杀了”,再加上那时常冰冷、从不悲悯的瞳孔──实际上,季望泫早就看出了端倪。
知他不是善类,也见证了他的克制和隐忍,至少在云水卫云九的位置上,他从未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季望泫喜欢这份隐忍,喜欢他愿意为了自己抛下过往的一切,融入云水卫中,做那衔枝筑巢的燕。
喜欢他强大,更喜欢他俯首称臣。
所以他笑了笑,接住了燕翎的坦诚:“你愿意改,就不成问题。有我在,我会爱你,教你,管束你,引你渡过苦海。我是这样坚定的态度,你呢?”
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惶恐被发现、被他如此轻易的破解,得此明主,燕翎还能说什么呢?
“……好。”燕翎心悦诚服地向他叩头,“我改。”
季望泫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不必考虑太多,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做小燕儿。”
燕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爱季望泫,季望泫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把命都给他,如此才当得起这份大爱。
不是偏爱,是大爱。
他是这样令人心安的人。雀音可以永远只做敢爱敢恨的雀八,鹭沅也可以只做有点儿爱操心的鹭十一,云水卫的每个人,在他身边都可以坦诚做自己。
“好了,”季望泫将他的身体扶正,“跪好了,手背到后面去。我要请二一上来。”
“思你的过,不必出声了。”
提醒后,季望泫轻敲车门,示意鹭沅在下一段把人带上来。
城区马车走得不快,鹭沅从云杉那儿拎来了重伤的二一,押着他上了车。
“伤势如何?”
鹭沅:“伤虽重,不及要害,他的愈合能力惊人,用过药,几日后便无碍了。”
季望泫微点头:“把他解开吧。”
“哈?”鹭沅傻眼了。
“内人顽劣,让你受这无妄之灾。我放你走,就当还了这一债。”
??燕翎猛然抬头,这有什么的?捅他两刀,他再捅回来就是了,凭什么要让主人让步?
他张了张嘴,要开口,又谨记教诲,没出声,只看着季望泫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莽撞,凭什么让季望泫为他弥补?
季望泫顺手取下手上的玉扳指,警告似的放在他的头顶,以此勒令他无法动弹。
二一轻蔑的目光渐渐复杂得一言难尽:“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是来杀你的……”
“你也没杀我不是吗?”季望泫并不在意他的冒犯,“我不知道你背后之人想要打探什么、或是确认什么,我不需要。”
“你让他该如何便如何,要如何就如何,这般畏首畏尾、滥用他人性命之人,不配做我的盟友。”
……敏锐至此!二一惊异地看着他。
“你主子打探明白了我,我也未必信他。”季望泫抬手,示意鹭沅把人放开。
鹭沅听命行事,解了他的绳子,把他脱臼的肩膀接上。
哪想这人刚脱离控制,便又如同一只凶猛的猎豹,半蹲起来,冲着季望泫而去。
鹭沅三针定住他的穴位,语气里压着火:“不想活,送你一程。”
季望泫的目光扫过来,鹭沅立即闭嘴不敢说话了,只有眼中充满了控诉。
“我优待你,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在意之人的影子,”季望泫一丝一毫的心力也不想花费在这人身上,声音发起了冷,“我心疼他,不心疼你。把他扔下车去,再来,杀。”
得了令,鹭沅拽着这不知好歹的人下了车:“半个时辰后你就可以动了,再也不见。”
把人清了出去,季望泫再度看向燕翎。
跪着的人一动不动,睫毛轻展,像风扬起的一片黑羽,眼光湿漉漉的,欲言又止。
“说吧。”季望泫将他头上的扳指取下,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燕翎却没有话说了。他的疑问,已经想通了──为什么季望泫不让他自己还“债”,是因为他们二人相爱,已成一体,季望泫怎么会忍心让二一在他身上捅刀子?
所以呀,他深刻反思,以后绝不再犯。
马车碾过枯叶,带起一阵脆响。
“没有话要问?那我问了,”季望泫打破这段沉默,“你并未与我详细提过你的过往,如今你可愿说?”
没什么好提的。燕翎回望过去,想起来的全是血污。
一方面,他害怕让季望泫厌恶,另一方面……心中涌起微妙的情绪,他分辨不出,只觉得像是啃了口半生不熟的野果,又涩又苦。
说吧、说吧,尽数吐露便可不必再提心吊胆。至于季望泫的厌恶,他接着便是了。
“无影门的训练营采用淘汰式,同期五十个人里,只有活下来的那一个可以成为锦衣卫。死在我手里的,有十余个。”
“所有人都是敌对的状态,就算是吃着饭,也有人突然发难,打不过……会被杀。”
“刚入营有三个月的保护期,我弱,所有人都对我虎视眈眈。”
“三个月后的第一天,我杀死了第一个人。因为、好痛,他的刀捅进我的身体里,因为我的躲避,偏了几寸,可是太痛了……我没忍住,也把刀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