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114)

2026-07-11

  冷风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躯单薄,宛如一枝无依细柳,面上却山亭整理是嘲弄的笑:“现如今倒真是与你同生。”

  “我再问你,怀安为你奔走,沥尽肝胆,最终换来埋骨荒丘,连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侥幸,偷生天地——这些年来,可曾有一日,活出过他当年所期望的模样?”

  这句话带有一丝疲惫的沙哑,他似乎也声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这字字锥心的逼问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虚影。仔细一看,是过往的艳阳明月,清风润雨──四个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举酒对饮,诗词歌赋、天下大义尽可侃侃而谈。

  他透过尹今朝,看见沈怀安,看见蒋清微,看见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为明君,廓清玉宇,为天下开太平。”

  “我从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会认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却此生,黄泉路上,亲自去向他谢罪。”

  季望泫静站如松,燕翎却挨不住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为何?为何?他的主子又何尝不是夜夜惊梦,时时将自己凌迟,何曾有过片刻的心安?

  为何命运要如此苛责?

  尹今朝激烈的目光终于平静下去,透露出疏离与苍凉。最终躬身向他拜下:“三问毕,足下确系故人。请恕微臣无礼。”

  “既知无礼,还不退下?”尹相发话了,尹今朝顺势退回至阴影中,再不抬头了。

  ……

  人群散去,季望泫的轰鸣的世界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谢承安直接引他入伏龙殿用膳。

  再度踏入这座威严的殿宇,不知不觉中,燕翎的所有情绪、挣扎都迅速湮灭,化作一柄没有感情的兵器。

  备有轮椅,季望泫总算不必拖着伤腿强撑。

  “还不跪下?”朱红宫门一掩,谢承安神色阴鸷地扫了燕翎一眼,“离了锦衣卫,便是这般护主的?”

  他的声音点燃了燕翎心中畏惧的火信,他膝盖一弯,当即就要跪下认错。

  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不必跪。”耳边响起的是季望泫清润如风的声音。

  “昭明,离家八载,起死回生,还未舍弃‘仁’这一字么?”谢承安不屑抬眼,引来岁刑,“短短两年便忘了宫中规矩,带下去罚过。”

  “父皇。”季望泫加重咬字,“我来,为取灵犀草。”

  谢承安看着他露出来的清瘦手腕,透过他,想到的却是江覆雪。

  他的儿,酷似他的阿雪,浩荡侠义中长存悲悯。

  然而世上怎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悲悯?谢承安行走至今,深谙人心之险恶。

  昔日江覆雪怀有身孕,他自是千般呵护、万般仔细,还不是被身边人下了那一剂“寒香柔”?致她身死,又致谢鉴秋蹉跎至今。

  他们宅心仁厚,那便由他做恶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由他来震慑。

  “去。”谢承安重复道。

  燕翎垂着的手往上,轻轻搭在季望泫的手背,然后,往侧退了一步。

  “奴遵旨。”

  “……”季望泫右手悬在半空,骤然感觉到冷,“谢承安。”

  “你凭什么管教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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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定不相负

  谢承安上前, 走到他的背后,推着他往前:“凭这是皇宫,你有本事, 弑君上位, 再无人管教你。”

  这里是皇宫!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不是他的“温柔乡”。

  季望泫厌了,双手搭在扶手上, 不再说话。

  “新修的太子殿设在映雪宫旁, 你若是思念母亲, 随时可去, 吃的、用的, 短了什么,着人报给李元颐;皇后那边……偶尔去请个安也够了。”

  ……

  谢承安与他说了好些诸如此类的“皇宫生存法则”, 季望泫始终没再抬头。

  “昭明。”该提点的也提点了,谢承安语重心长地唤他的名字,又忽而想到, 他从六岁起,就不叫“昭明”了。

  这可是阿雪最珍视的人, 如今也被岁月狠心磋磨成这般模样。

  谢承安长叹一声:“我知你辛苦, 也知你不愿。”

  “不必多言,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季望泫却不欲与他纠缠,不理会他的望眼欲穿, “无事,臣, 告退。”

  言尽于此, 他招手唤来门口守候的云杉。

  “皇儿腿伤不便、身有旧疾, 免去一切跪礼。”谢承安立于殿中,亦未回头。

  ……

  李元颐李公公慈眉善目,一路将他送回太子殿:“殿下,咱家给您挑了几个嘴严又机灵的小厮,做些打杂的活计。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算起来,李公公从谢承安上位起就在伺候了,先前对江覆雪、对谢鉴秋多有照顾。季望泫笑颜以对,应说:“好。”

  走出去的时候燕翎也回来了,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看不出伤势。

  太子殿金碧辉煌,却是全然陌生的。门口迎接的两个仆从,一个唤三更一个唤半盏。屋里已经备好了菜,热气腾腾。

  进了屋,燕翎便跪到了他身前。

  这个高度,季望泫正好能看到他的发顶。

  他看了一会,转头望见桌上有一锦囊,引了鹭沅过来:“十一,你来看看。”

  鹭沅脸色不好,走过来打开锦囊──确是灵犀草。拿来手里掂了掂,说:“够了,属下即刻去配制解药。”

  “嗯,”季望泫点头,疲惫闭上眼,沉吟片刻后,说,“用膳吧。”

  末了,他又睁开眼,看着虔诚望着他的燕翎,轻叹一声:“伤哪儿了?重不重。我护不好你,本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跪呢。”

  “主人。”燕翎靠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腿上,微微仰头,露出一个淡若天边细雪的笑容,“要做您身边人,便是要受重重考验,其中付出的一切代价,晏凛甘之如饴。”

  “铃没有半分怨言,甚至……因此而自豪。”

  屋里的暖气,餐桌上的热气,都不及这片无声无息的雪来得柔。

  一直以来缠在心间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到此时才松动了。季望泫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他的手。

  忽而又想起,当日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刑,他是看也没有去看一眼。现如今苛责别人带给他的伤痛,怎的不先反省自己?

  那时,燕翎身受重伤,不被体谅和理解,还不是将一切苦难沉默咽下,负重前行,向他而来。

  他愿意,也甘心。这是多么热烈的一颗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牵着他,让他站起身来,“此生,尽我所能,定不相负。”

  燕翎却摇头,他不需要任何誓言。季望泫负他也好,伤他也好,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给了。

  只是他的主人顶顶好,不仅不会要他的命,还会对他百般呵护。而他此生,荆棘踏遍,顽强生长,本不需要如此细致的呵护啊……

  “这句话,奴来说才对。”燕翎躬着身,不至于让自己高出一截,“铃之忠心,经得起任何考验。此生,定不负您。”

  屋内安静极了,周遭萦绕起熟悉的松木香──鹭沅走之前点燃的安神香──安宁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令人心安的明镜台。

  季望泫的手不自觉握紧,声音极轻、极轻,宛如将尽沉香的最后一缕游丝,带着些许饱经风霜的喑哑:“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让你孤苦无依……”

  这句问句,轻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像坚冰上的一丝裂缝,让燕翎看见里面空洞、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