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朝中还有另一件“大事”。
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太子昭明沉迷男色,夜夜与男倌同床共枕,更是下人在明祺宫宫墙外听见粗喘与呻吟,夜夜淫靡。
放屁!当日鹭沅随侍,简直要在心中破口大骂。季望泫日日忙到深夜,哪有功夫行那房事,再者就算燕翎在时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不是他鹭沅高看他,他压根没听燕翎吭过声。
连他们守夜的暗卫都听不到声儿,你这路过的下人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望泫自是严词反问,当即追究嚼舌根的下人,各罚了八十杖,把人打得半身不遂。
那之后,司礼监的人谄媚上言,说太子风华正茂,难免受人非议,不如纳了太子妃,好在宅内坐镇,风声自去。
这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当即邀了名门女眷,设暖冬宴,实则为太子选妃。
不想季望泫以缠绵病榻为由,七日未出明祺宫,敬谢不敏。
即便如此,瞿婉兰还是派了母氏一族,待字闺中的小小姐秦晚棠,以探病之名,入了太子殿。
少时京城“四君子”名艳天下,少不了风流际会、花前月下。只是谢昭明勤于政事,沈居之出身寒门、又为人正直,不愿占别家小姐的便宜,两人通常是推脱不去的。便只有没个正形的季清微,与家世显赫,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下的尹春迟,充作代表,场场都去应承一二。
所以这位名义上的秦表妹,季望泫是认识的。
印象中秦晚棠爱美。那时在秦府聚会,这小姐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调皮从后院跑出来,那真真是被百花迷了眼,撞到一枝独秀的尹今朝跟前,一口一个“漂亮哥哥”。
季玄笑弯了腰,取笑他尹大公子衣着华贵、天生丽质,以花来喻,合该是花王牡丹。
尹今朝当即踹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秦小姐送回屋。
回故土便是如此,曾经的那些风流美事,桩桩件件,随旧人、旧景而来,猝不及防,平添物是人非之无奈。
思绪被药香牵引着回笼。
季望泫确实是病着的。上回月圆夜过后,他的身子便一病不起了。
鹭沅焦急万分,怎么摸脉象都是像是寒香柔恶化。他十万火急地写信给宋青夷汇报,又配了好些对症的猛药。
真成了药罐子,季望泫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冬日总是这样,了无生机,也让人瞧不见希望。
京城严寒,又干燥,远没有云水观养人。本就是无解的毒,只不过娘亲为他受了一大半,让他不至于早夭。
要这么说,要不是有他,娘亲也不至于死。
也难怪谢承安掐算好日子急急逼他回宫,说不定,他活得还没有谢承安久。
鹭沅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搭在他腕上的手不愿走,甚至还轻轻反握了一下。
“不,主子,师父说了能护您十年,绝对不会少,冬日难捱,您少操劳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鹭沅收起所有慌乱,规矩起身,把用品全都收拾好,将空碗端了出去。
季望泫声音微哑:“进来吧。”
秦晚棠此行也没有多情愿。姨姨非要她来,凤命难违,只得来走个过场。
她与这位太子哥哥本就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家中父母竟筹谋着要将她撮合成太子妃?
她兴致不高,走进来,守着礼数,行了个礼,却是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如此,好说。只要不是一腔痴情错付,于季望泫而言,都好应对。
他半靠床榻,率先与她攀谈:“晚棠妹妹,我曾听说过你与今朝的韵事。”
秦晚棠一时羞赧,挥了婢女出去:“年少无知,昭明哥哥竟还记得。”
“如今不喜欢漂亮哥哥了?”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秦晚棠见过几次皇帝,眼前这人,既无威压也不严肃,倒真像个大哥哥,让她觉得亲近。
“喜欢……”她小声道,不由得瞟了几眼他病殃殃的面庞,直言道,“小女喜欢文弱书生,昭明哥哥这样的、今朝哥哥那样的,晚棠都不喜欢。”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无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独守空房。只是朝中风言风语,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欢之人?”
“有。可那人与我处境过于悬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谁也没有说过,哥哥可要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来也是个聪明的。
再多也不愿说了,季望泫与她客套了几句,便着人送客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季望泫静坐,听屋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他以暗号唤来值守的鸦回,一边下了榻,压下喉间咳意:“我要出去一趟,传信鸢六,‘此间’相见。”
“主子,”鸦回取来大氅为他披上,不解道,“风雪大,召鸢六来不就是了?”
季望泫轻瞥他一眼,凉凉道:“槐姐不在,一个两个都没规矩了。”
“……”不得过问主子决策。鸦回轻叹了口气,“好吧,鸦四知错。”
“悄悄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今日,是“假太子”蒋玄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一离开季的视野就开始六亲不认了[狗头]收拾干净等罚吧[让我康康]
第104章 我属于他
蒋玄葬身火海, 尸骨无存。皇陵那头,只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