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跪上一夜,雪也就化开了。
紫毫细若发丝,带着微凉湿意,轻轻扫过时,勾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燕翎克制过的呼吸还是会拂过在他颈项,是温热的触感,和他本人一样。
季望泫静如死水的心境居然受到些许撩拨,他闭上眼,斩断这丝旖旎。
燕翎全神贯注于手下的笔触,不自觉便画了小半个时辰。
天渐渐黑了,燕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膝盖微微发麻。
点上最后一点红,他收了笔墨,轻声说:“好了,主子。”
“嗯。”季望泫眼都没睁,靠坐着似乎要睡着了,“起来坐会吧,腿该麻了。”
“不麻。”燕翎心想,就这样离主子近些才好呢。
驶出乡间小道之前会经过一处密林,燕翎早跟雀音商讨过,说要在这片林子里做埋伏那可太简单了。
果然,刚驶入林子,就听得前方传来一串清亮的哨声。
燕翎即刻警惕,起身踏出车厢,守住门。
黑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开,无数道比夜色更浓稠的影子,裹挟着刺骨的杀意,从道路两侧干枯的荆棘丛、从前方突兀的乱石堆后猛地扑出!
最先亮起来的是刀光。鸦回手中横刀在前方划出一道弧光,像新月骤然撕裂了沉沉夜幕。
云四、云八、云九、云十一瞬息之间转化了站位,以马车为中心,各占一个方位。
“让他们死远点,别碰脏了主子的车帘。”鸦回轻蔑地抬眼,手中刀光大开大合。
雀音寒霜剑在手,剑快得无影无踪,挡去左侧飞刺过来的暗器,大跨几步拉开距离,说:“得嘞!”
鹭沅的武器是千机针,杀人于无形。占住一番阵地,踏入五步内者,皆被他精准掷出的银针钉进穴道,再进一步,便会中毒倒地。
燕翎的双手青琅剑使得行云流水,那是他日日修炼,凝结出来的强硬与狠厉。光是剑气里暗藏的杀意,都要逼得人连连后退。
季望泫端坐车中,判别出四个方位不同的打斗方式。又从打斗声中细细辨别来袭者的派别,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兵刃相碰中,有什么在天际骤然点燃,等燕翎识出那是黑|火药,方状的物件已经直直冲着马车去了。
他睁大了双眼,用尽全身力量飞身而出,跃至最高点,准备以一己之力在空中劈开火药。
火光近在眼前,燕翎左手出剑──
腰间穿来一道极重的拉力,像被巨蟒缠绕,让他遍体生寒。还未迎上爆裂的光芒,燕翎被这力道强硬拽走。
耳边是火药炸开引发的轰鸣,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破碎的木头飞溅出去。
而燕翎,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季望泫搂着他,被炸药的冲击力推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你想做什么燕翎?”季望泫缠绕着白弦的手腕出现了一圈血痕,血珠顺着弦流淌,染红他的蓝袍。
他的声音微有哑意,摔停下来时,他在下面,燕翎压在他的身上。
所以他几乎是看着炸药包在空中绽开的,倘若以燕翎的一人之力,劈开了炸药,马车确实不会坏,他也不会受到任何波及,但是难以想象燕翎会被炸成什么样。
季望泫探出车门的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那飞蛾扑火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也太害怕了。
燕翎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忙皱着眉从他身上爬起来:“主子,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远处兵器相接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季望泫抬起来的左手都在发抖:“我问你,要做什么!?”
他的脸上浮起清晰的手掌印。燕翎保持着被扇得微微偏头的姿势,呆愣了几秒,跪正了,说:“对不起……”
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地上翻滚时磕到了后脑,季望泫仍躺在地上,一阵头晕目眩,言辞冷硬:“回答我。”
“属下,属下想挡下那一枚炸药……”
电光石火间,几根箭矢破风而来,燕翎迅速起身,先挡在季望泫身前,同时去捡掉落在一旁的剑。
“噼里啪啦──”
季望泫手中白弦骤出,形成细密的蛛网,将飞过来的箭矢绞了个稀碎。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扬声道:“我知道诸位今日为何对我藏雪宫赶尽杀绝。”
“因为你们有愧。”
燕翎重拾了剑,依旧站在季望泫身前,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的眼睛看着黑暗中盘根错节的老树,心里却在无数次浮现方才的场景──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季望泫清冷的怀抱,和染血的衣袖。
只要他出剑后,立刻就着爆炸的冲击力使轻功跃出,有八成概率只是受点轻伤。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不够强,不够努力,否则主子也不会因为担心他而出手。
如果他能够全身而退,并且让主子相信他能够全身而退,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
主子就不会因为救他而受伤……
燕翎恨不得伤的是自己。
“两年前针对藏雪宫的围剿,少不了在场诸位的推波助澜,”季望泫长身玉立,黑暗中险象环生,他亦不动如山,“我不追究。”
兵戈相碰的声音渐渐下去了。
“藏雪宫谨遵乔宫主遗志,绝不滥杀、错杀,不被仇恨蒙蔽双眼。
诸位有知情的、有无意参与的,藏雪宫一概过往不咎,只求抓住背后谋算之人。云水观的大门照常为诸位敞开,如果有背后之人的消息,藏雪宫愿以千金来换。”
“今夜撤退者,我当此夜无事发生,一意孤行者,上来问过我云水卫的刀剑。”
云水十二卫四人在场,几乎在四个方位铸成铜墙铁壁,倘若不是那突然袭来的火药,派出再多的人也近不了季望泫的身。
藏雪宫的实力依然恐怖如斯,有识相的已经悄悄退出了战局。
混在其中的各方势力眼见着混乱散去了,不好隐匿,也纷纷撤离。
最终留下的死侍也被他们几个处理了干净。
“主子!”鹭沅忧心上前,他此行没带师父的清心丸,看着季望泫手上的伤揪心不已。
“带着呢。”季望泫自己从囊中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服下,“无大碍。”
站在前面的燕翎僵硬转身,屈膝要跪──
季望泫:“先离开这里。”
月黑风高,荒郊野岭,怎么看都不适合算账。
夜里转凉,季望泫滚了满身的泥尘,半点不想往这待,率先用起轻功,往城中的方向去。
鸦四和雀八即刻跟上,燕翎和鹭沅善后。
两人相顾无言,各有心事,闷头做事。
收拾到马车周围的时候,燕翎从旁边的草丛里竟然找到了一个包裹,车上的所有东西──包括季望泫给他买的两身衣物,都完好地被裹着。
情急之时,季望泫不仅护下他,还护下了所有物件。
燕翎抱起包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鹭沅处理完了,看他形单影只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头:“没事的小九,遇见那样的情形,换了谁都是一样的结果。”
“以命护主是引墨阁教的,只不过是主子心疼咱们。”
燕翎垂着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耳光文学越写越香[可怜]后期还会有 是那种“比耳光先来的是主子的香气[害羞][害羞]”
第25章 跪青琅剑
包裹着暗红色锦缎的楠木门无声滑开,一股清雅、悠长的混合香气率先飘出——是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金缕阁是城区上好的一间客栈,也是藏雪宫在白雪城的据点之一。季望泫今夜在此落脚。
换去一身脏衣服,鸦回给他端来了一整桌的餐食:“主子近来都没吃好吧?又见消瘦了。”
吃挺好的。季望泫喝了口热汤,却想起燕翎做的热气腾腾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