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了餐,店小二喜滋滋出门去了,季望泫突然向燕翎伸出手。
燕翎不解,将把脸想贴过去的冒犯念头摁在心底:“什么……?”
“下山之前,我给你银子,要你将白雪城的美味尝过一遭,把最好吃的带给我。”季望泫温声提醒,笑说,“忘记了?”
餐桌上备着的茶水氤氲冒着热气,搅得人心神不宁。
“……”燕翎默然起身,要跪下请罪。
“诶,”季望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今日算作休假,你不是云九,不必跪我。”
燕翎只得笔直站着,小声说:“……没有忘。”
“只是,钱给十一用去了,十一又给了严家村的小孩……”燕翎难得拖长了语调,“属下、我,我身上还有些钱,我现在去买。”
“逗你的,”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座位,“我在这,哪用得着你花钱。”
屋内是藻井式天花,中心镶嵌大幅彩绘“松鹤延年”图,四周垂下轻薄的、绣着梅兰竹菊的月白色纱质帷幔,营造出朦胧雅致的氛围。
有清风自窗口拂来,帷幔飘摇,更添柔和。
燕翎觉得,他好像轻轻掀开了季望泫生活的一角。如此的鲜活啊。
笋丝瑶柱羹、八宝凤凰、翡翠蟹肉、樱桃肉、莲子糕、百合酥,还有什么“金玉满堂”、“碧波荡漾”、“琼楼玉宇”……各式各样的主食凉菜、糕点小吃被一道道端上桌。
燕翎是见过大世面的,宫中那人平时办宴的排场更加盛大。
但是,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眼前的桌子上。
“他家好吃的我都点了一遍,有些菜品别家的更有特色,有机会再带你去,”季望泫把菜望他那边推了推,“先吃吧,小八稍后便来了。”
今日鹭沅当值,鸦回回“娘家”吃饭去了,所以只有他们三个人。
燕翎还愣着,季望泫给他舀了碗汤羹:“你在长宁城生活得久,尝尝西南白雪城的口味。”
“谢谢主子。”燕翎将这份温暖的体会刻在心底。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春有百花秋有月》,南宋僧人慧开
第27章 当之无愧
苏家售卖的“解药”让白雪城的恶疮病短暂平歇了几日, 然而,事情还是开始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们给出的“解药”,不仅无用, 还让人发热、生疮!
慈济堂总堂被砸的时候, 鹭沅正在对面屋檐看热闹。
回城那夜季望泫便托人送来了慈济堂所谓的“解恶丸”,交给鹭沅研究。
鹭沅花了一天的时间研制出解药的成分,所用药材恰巧完全克制两年前的疫病。又与宋青夷曾经研制出的“肌雪丸”有不同之处。
宋青夷用药轻柔, 钻研的是无害于人的法子, 而“解恶丸”用药极重。
其中有一味药材天灵草, 性烈, 治疮生肌, 大补,需得与苦耽、等寒性药物连用。
然此次引发恶疮病的毒药中掺有生用天南星, 使得皮肤瘙痒、红肿,使用天灵草不仅不对症,药性两相冲击, 使得疮疡之高热愈加严重。
季望泫和宋青夷早就猜测两年前的那场疫病是苏家自导自演,有意拖住杏安阁及藏雪宫部分主力。倘若藏雪宫不能治好、苏家正好端出解药, 将其取而代之。
偏偏宋青夷医术出神入化, 妙手回春。针对症结,一步步试出解药,虽人力物力亏损严重,却也保住了藏雪宫的英名。让苏家无从出手。
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
底下时不时传来几声谩骂, 与桌椅板凳被推翻在地上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庸医!奸商!”
“退钱!”
行医便是如此,不管过往悬壶济世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疑难杂症, 只要有一日失手, 就会被打成草菅人命的庸医, 更别说是这种大规模的事故。
神医更是如此。所以宋青夷将他拘在云水观教了十二年,才第一次让他独自下山。
鹭沅不由得去猜测、模拟两年前的情形。
神医青夷盛名一时,天下人众星捧月。他每月至少在山下十五天,就在云水观山脚,开一诊所,普通百姓亦可前来问诊。
即便是他,遇见了两年前传染性极强的急症,也要循序渐进、慢慢试药。而世人只遵结果,想要立竿见影的医治。这其中,师父又面临了多少压力?
那年跟今天不一样,当时恶疾如潮,病死了许多人。杏安阁的弟子也因为奔赴在病情的一线,不少染病身亡的。
内外都是煎熬,鹭沅难以想象,经历了那样一场“战斗”的宋青夷回到云水观,看见藏雪宫被血洗,师长、爱人、友人横尸殿前,是个什么心境?
一个堪称救活了白雪城一座城的神医,救不活病死的弟子、横死的亲友和挚爱,这又算得了什么神医?
好苦啊……
失神间有一个人影仓皇从慈济堂后门蹿出,正是慈济堂掌门人苏启。
鹭沅眯了眯眼,足下轻点,使了轻功追上去。心想这老家伙不会要跑吧?
果然,苏启进了一家钱庄,取了些盘缠,抱着个布袋又出来了。
只为声名,罔顾人命,赚得盆满钵满,便连家族产业也可抛下──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取代藏雪宫?做梦!
鹭沅学着燕翎的冷脸,一跃落至他身前,似笑非笑:“去哪儿啊苏神医?”
老人睁大了眼,眼前青衫公子,未着玄金衣,却有着来自藏雪宫的、平淡又柔和的气质。
他转身要跑,被鹭沅一把制住,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说:“我家宫主有事找您,冒犯了。”
……
季望泫正坐在苏家的园子里悠闲地品茗。
燕翎站在他身后,两支青琅剑在阳光下泛起冷硬的光芒。
他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苏家公子苏明。
苏宅的风景倒是不错,假山旁环绕着流水,水边种了一排柳树,柳絮因风起。
鹭沅扛着苏启进来,放到季望泫的对座,解了他的穴。
“季宫主!你这是何意?”
季望泫脸上两道假伤还在,看起来病殃殃的:“我倒想问问,你们苏家是何意?”
“我来你苏家做客,不欢迎倒也罢了,一进门,贵公子率领一众门人对我刀剑相向,是要如何?”
他今日穿的是青黛色的长袍。如山间雾霭,带着水墨画的氤氲。腰间束着一条与滚边同色的玄青宽腰带,正中嵌一枚打磨温润的墨玉扣环。
深色的衣袍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疏离,好似每次换上深色衣裳,他便不仅仅代表着自己。
眼见着他身后就只有一个持剑的浅衣男子,难不成以这人一己之力便拿下了苏家所有人?
“犬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宫主,还望宫主大人有大量……”
季望泫不与他废话,拨弄着手中一个流苏剑穗,笑眼望他:“苏老身子不错,我看你堂中弟子染病严重,尤其是贵公子……他是最早一批吃你的除恶丸的吧?”
这笑中带着冷意,远不似平日里的和风细雨。倒像是被毒蛇盯上,耳边还有嘶嘶吐信的声音。
苏启被他盯得有些寒颤:“季宫主……究竟想说什么?”
“提醒一下罢了。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季望泫轻轻笑着,“看起来是伤不在自己身上,有恃无恐啊。”
“十一,把他按住,小九,取些苏公子的血,割开苏老的皮肤,灌进去。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燕翎应了“是”,从怀中取出短匕首,又从桌上拿来一个茶杯,半蹲下去准备取血。
“季望泫!”苏启终于装不下去,“你此番行径与那作恶多端的魔宫又有何异?亏你藏雪宫自诩名门正派当中的清流。”
“不要……不要,爹爹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