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也不尽是贪婪自私的宵小之辈,有一个“藏雪宫”,自然也会有千万个正气凛然的派别,愿意解民之困、察民之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青山寺也属江湖之人,城中有难,相帮是理所应当。”青崖客气一句,话锋一转,提点一句,“因果相循,祸福相依,季施主也不应过于沉湎旧事才是。”
“多谢大师教诲,晚辈省得。”季望泫拜别了他。
身后的几名暗卫也随着他齐齐行礼。
……
鸦回一路护送季望泫到云水观山脚下才走了,说起休假,溜得比什么都快。
于是燕翎与雀音随季望泫上山。
繁华世界迷人眼,雀音这趟在白雪城待了那么些天都没来得及撒泼,又苦哈哈回云水观过上除了当值就是训练的日子了。
不对不对,还没开始回味,雀音猛然想起这一程他好像跟着燕翎干了件什么傻事。
过问、干扰主子决定。
“属下犯错,违背宫规,甘愿受罚。”
这话,他好像也说了?
“……”雀音面色骤然一白,扭头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谁搭档都好,只要谁也不提这种事情,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混过去了,怎么偏偏是燕翎?
这个实诚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无语望天。他总不能明着跟燕翎说别把这事透露出去吧?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怀着心事到了云水观,云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间挂着的重鞭在风中一动不动。
宋青夷没来,季望泫还松了口气。在原地静站片刻,听他俩倒豆子似的汇报。
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季望泫不想看他们受罚,转身往观心台去。
一边走,一边听见背后他们的交谈声。
“过问主子决定,罚你二十鞭。护主不力,五十鞭,可有异议?”
然后是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统领,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云槐:“好,回引墨阁受罚吧。”
真是个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去的步伐也轻盈许多。
……
观心阁是清修之地,空旷无垠,内有一观心潭,此时正映着天上的一汪明月。
乔霜月就葬在潭边的林子里。春有新枝蔓发,夏有流萤点点,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为她喜爱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压不住喉腔里的咳意,发出几声闷咳。
“又要让您担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无奈地低语。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连的雨天让他根骨发痛,又猛用功力,宋青夷的药再神也撑不住。
忍下诸多不适,季望泫还是先来到了这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这也正是乔霜月从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宫醒来的那年十五岁,宛如做了场大梦,梦醒之后前尘尽去,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受着伤,连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懵懂睁着眼,问:“这是何地?你……是谁?”
“这里是藏雪宫,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姓乔,乔霜月,你可唤我一声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告诉他,“可我是谁?”
我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
眼前女子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却前尘,正好就此在藏雪宫住下。我教你武艺、护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近:“那我,要拜您为师吗?”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
另一边为他敷药的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也是带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该绝,等疗程过去,必定脱胎换骨。”
他就这样留在了藏雪宫,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
乔霜月将他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师父的教养下,他克己复礼、端方雅正。
可师父总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仁义礼智信、饱读的诗书经纶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却前尘,那些往日的积淀,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缓的光芒。
藏雪宫是他的家,他在和谐温暖的爱意中长成。
他竟也没有细究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度过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甚至趋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为什么经脉尽断、面目全非。乔霜月有意瞒着他,他便也没有细究,像一只轻快的闲云野鹤。
如今想来,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盖不适,季望泫看着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视线没有移动过。
满腹经纶、满心善念有什么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亲人吗?
倘若他没有忘记仇恨、丑恶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宫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
但凡他那天察觉出师父的异样,早点从观心阁闯出来,也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说别人都是帮凶,他自己何尝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处处违背师父的教诲,跪在这里,算是请罪。
夜风轻拂,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像乔霜月在抚摸他的发顶。
“我便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青夷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掀衣跪下,唤了声“霜月宫主”。
宋青夷何尝又不是在杏安阁列位阁主的灵牌前长跪不起呢?
杏安堂创立至今,杏林春满,救人无数,何曾用过毒?
今日他用毒伤人,来日便能用毒杀人。
“不必陪我。”季望泫声音微哑。
一听这声就知道他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宋青夷抬手要抓他的脉搏,碰到他左手手腕的血痂上,眉头又是一皱。
千言万语也劝不回来,了解了他的情况,宋青夷无力垂下手,长叹一声:“清微,月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这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季望泫骤然睁大眼,偏头看他,眼中的无措好似暗夜中迸发出来的星火:“宋载州,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们都是无辜者,不配活下去的只有我!”
一阵疾风吹过,季望泫又咳了咳,他撑了下地面站起身,说:“我跟你走便是了。”
“对不起,月姐,”宋青夷对着墓碑一拜,“不该惊扰您。”
“我没有要激你,季清微,”宋青夷追上负气而去的季望泫,“我想了很久,鹭沅也成长了,可以接过杏安阁的重担,我……”
季望泫打断他:“滚,鹭十一是我的云水卫,跟你杏安阁没有任何关系。”
宋青夷:“你这人……不讲道理。”
季望泫几下跃到杏安阁,往平日里把脉的位置一坐,气场全开:“宋青夷,往后再说此类自暴自弃的话,我会治你的罪。”
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宫主大人。宋青夷皮笑肉不笑。
【📢作者有话说】
清微二字出于“日暮春山绿,我心清且微。”——唐·储光羲《寻徐山人遇马舍人》
喜欢这种澄明的名字,作者如是说
宝宝们小年快乐呀![撒花][撒花]
第30章 好自为之
……
这回领的罚没有上次重。二十鞭下来也只是浮现了微微的血痕。
雀音哀嚎着要去找吃的, 回了归去堂,燕翎则有小小的私心,站在引墨阁门前犹豫不定。
他想去找季望泫。
倒也不是矫情, 不图安慰和上药, 就是没来由地想靠近他。听他说一两句玩笑话,如果能被摸摸头,那就更好了。
可转念一想, 又是自己犯错在先, 自己没有做好, 没有颜面去找主子。
思索间已经不知不觉绕路走到了明镜台, 屋里没亮灯, 想来是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