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猜想他前半生里, 或许没有好好说话, 或者说是被人好好倾听的经历, 不被允许反驳、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总是沉默寡言。
“没有说你游手好闲的意思, ”写完一本,季望泫暂且搁下笔, 笑意深了起来,高扬起手,“来, 低头。”
燕翎不明所以,弯了弯腰, 低下头。
下一秒, 季望泫的手掌覆了上来,一边说:“以后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很乐意听。”
天啊……
燕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有什么奔腾而来,平稳地、温和地, 流进他干涸得只剩头顶一汪明月的荒芜地。
他的手掌是凉润的,柔软的。燕翎不舍得挪动分毫, 眼前居然漫起了一层水雾, 应了:“嗯。”
他养伤的时候没扎高马尾, 头发是散下来的。柔顺的触感,季望泫没忍住揉了几揉。
季望泫依稀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院中养了一只小黄狗。每逢他踏进院子,小狗就会扑过来蹭他的腿。等他蹲下去,伸出手,小狗会跳起来蹭他的手。
在他面前的燕翎身上就有这样的温顺感,让他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也格外亲近。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畏惧、敬仰和依赖。
过了一会,季望泫收回手,蘸取他研制出来的新墨。
“主子,”燕翎被他鼓励得胆子大了起来,主动说,“属下觉得,一直在这里待着,会失去价值。”
季望泫微挑眉:“是我罚的你,自然有义务把你养好,这个过程中,你不需要实现任何价值。”
“是我犯了错。”燕翎习惯性地想跪到他身边去,又碍于身上的衣服,不好跪。
“坐。”季望泫一边批注文书,一边安抚他,“聊聊天。”
燕翎搬了把杌凳过来,坐在书案的侧面。
“你犯了错,我罚过你,这事就过去了。我让你在这里养伤,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管你。”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乔叔端着盛满水果的青瓷盘走进来:“公子在这儿呢,云槿姑娘刚从山下采买了些新鲜水果,还冒着冰气儿,老奴给您送一盘来。”
季望泫含笑点头:“好,放案台上,谢乔叔。”
新鲜的荔枝大而饱满,剖好的西瓜汁水盈盈,晶莹剔透的葡萄浑圆如玉。
霎时间果香盈满。
“吃。”乔叔离开,季望泫继续说,“阿翎,人生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你付出什么、努力地去做什么,还在于你看到什么、享受什么,又体会到什么。”
“比如说你可以安然坐着吃瓜果,看我写字,什么也不做。”
燕翎端正坐着,瞳孔乌黑发亮。季望泫的声音好听极了,像一条清冽明透的小溪,缓缓流淌时发出的淙淙声。
他爱听他讲话,爱听他的一切教诲。
此前燕翎在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这样细腻地教他人生的道理。
季望泫说得口渴了,正好又批完一本,他修长白皙的手探入盘内,信手捏起一牙冰镇过的西瓜,微低下头,唇齿轻合。
只听得极细微一声脆响,鲜红的汁水霎时在齿间迸裂,清甜冰凉直透心脾。
“吃呀,又等我喂?”
“……”燕翎忙伸手,也捞了一块西瓜。
“人活在世,值得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不细究你过往到底遭受了怎样严苛的、泯灭人性的对待和规训,”吃罢,他拈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指尖沾上的几点汁水,“既然来了云水观,我就会把你养得鲜活明媚。”
“今日我无事,等批完了藏雪宫的事务,我带你去俯仰间屋檐上看星星。”
西瓜好甜,带来的微凉的气息如清泉般在体内蜿蜒流淌,驱散着盘踞四肢百骸的燥热,令人通体舒泰。
燕翎似懂非懂,听到他的邀约,眼眸比星子还亮,说:“好。”
于是整个下午,燕翎都待在他身边,时而看看书,时而摸一颗荔枝吃,时而发呆什么也不做,感受着他身上安宁的味道。
……
怀揣着期待的心,终于等到入夜,燕翎换上一身季望泫的衣服,随他步行爬上俯仰间最高点。
上山前季望泫问他:“能走吗?可有大碍?”
燕翎蓦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想告诉季望泫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可以照常杀人御敌。
这都是曾经被千锤百炼出来的技能。在那个地方,他们是纯粹的工具,刀在人在。
但是他没有讲。他不想把受过的苦痛带到季望泫面前。只说:“可以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散步到了山顶。
到了俯仰间的小亭前,燕翎反而神色不太自然起来。
山顶起了凉风,将他两人的衣带吹得难舍难分。
季望泫知道他在窘迫什么,故意不出声,走到亭子下面,等着他开口。
“主子……”看他马上就要一跃而起,燕翎终于忍不住支吾道,“属下、属下经脉被封,用不了轻功……”
对了,自从那日受了刑,季望泫一直没给他解开经脉,这些天他就像个普通人,虽然吃好睡好,可总觉得身体不太听使唤,沉甸甸的不习惯。
季望泫是故意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分趴着疗伤,否则一能下床又要去打拳练剑。
“所以呢?”季望泫坏笑着,引诱他开口。
“您,能不能先给属下解开……”屋檐看起来近在咫尺,奈何凭现在的他还真上不去,这也太丢人了……燕翎红了耳尖。
山间虫鸣声杂乱,亭侧的草丛里有几只漂浮的萤火虫,亮晶晶的,像天上坠落的星子。
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的面容,季望泫就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婉拒说:“换一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燕翎聪明,脑子转得快。那个念头几乎是立刻浮上心头──让他更难为情了。
让主子带上去?太废物了燕小九,身为主子的暗卫,怎么能提这种要求。燕翎自我抗争着。
“要不,属下就……不上去了?”
季望泫:“……”
他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向上一跃,便轻巧地落在了檐上。
在主子这,他怎么跟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小郎君似的……燕翎脸上烧得厉害。
绝无仅有的体验让他一时无法适从,哪怕坐下来了,浑身还是僵硬的。
太近了太近了!!他几乎是挨着季望泫的衣摆坐的,隔着两层布料,无意间的肢体触碰让人心猿意马。
今夜是个晴夜,众星捧月。季望泫仰头观月,整个人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质。
燕翎在他的影响下慢慢安定下来。他心想,世间最好的明月都在我身边了,我还需要抬头吗?
他还是抬起头,想要记住和季望泫一同遥望的这片星空。
北斗七星如巨大的银勺,稳稳悬于北天。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星子,或聚成团,或连成串,或独自熠熠生辉,冷冽、恒定。
“年少时师父带我来此看星星,给我指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季望泫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哪些又是已故的亲人好友。”
“我问师父,那我的母亲应该是哪颗?”
“她说是伴月的那一颗,脱离群星,却不比明月暗淡。”
燕翎无言,没想好怎么宽慰他。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像诉说着一件小趣事,是坚定的、平静的。好像他本来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季望泫微侧过头,下颌线条在纯净如洗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开启了另一个突兀的话题:“阿翎,我这样罚你,你也不会不甘、委屈,不会恨么?”
星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似乎也盛着一条小小的、流淌的星河,深邃而温和。
燕翎快要醉倒在这样一条星河里。
后背的伤口结了痂,被夜风吹起了些痒意,他直视季望泫盛满星光的眼睛,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