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甘情愿。”
“您是我的主人,我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
这些条例在宫规里没有,是独属于他的,郑重庄严的承诺。
总这样让人心疼呢。季望泫眉眼弯弯,提起新的话题:“阿翎本名叫什么?”
燕翎弯唇浅浅一笑,又露出两个小虎牙:“属下本名就叫晏凛,河清海晏的晏,大义凛然的凛。”
“哦?”季望泫倒真没想到这一茬,笑说,“那真是巧。”
不是巧合,燕翎是故意的。他看见这一辈云水十二卫的取名中有“燕”字,立刻就定下了“翎”这个配字。
这样一来,主子叫他“燕翎”,便好似在叫他“晏凛”,多亲近。
“很好的名字。”季望泫又夸了一句。
此时此刻,燕翎觉得,自己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第36章 从不细究
星空下有很长一段彼此无言的时间, 季望泫在正视他对燕翎的态度和感情。
燕翎就像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株劲草,季望泫无意中瞧见了,不禁多关注了一些, 多浇灌了一些。
他板正、规矩、谨小慎微, 季望泫安抚着他,让他从自我封闭的小世界探出头来。
他清苦、严以律己,季望泫便带他品尝美味佳肴, 品味喧嚣人间。
诚然, 这一枝新绿亦给季望泫的生活添彩。
他纯粹热烈, 坚韧有力, 从不退避、躲藏。所以季望泫在同他交游时, 是轻松的。
在他面前的笑意、和逗弄的心思都不必伪装。因为他似广袤无垠的群山,可以接住季望泫的所有情绪。
雷霆雨露, 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疾风暴雪,他都无言接纳, 并且视若珍宝。
他是独特的。胆大又胆小,是活灵活现的, 云水观上下、季望泫的生命中, 他是如此与众不同。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冷峻如霜雪,唯独在季望泫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迷人的不同来。
然而,仅此而已。
季望泫的心, 沉寂如止水。哪怕会因为他,起些细小的波澜, 也仅此而已了。
他心中装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死去的亲人、深埋的恨意和不甘, 早已为他戴上层层镣铐。
……
季望泫仰起头, 深深吸入一口浸透了星辉冷冽与草木清苦气息的夜风,及时止住内心发散的想法。
身旁的燕翎依然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暗卫总是在檐上、或是树上,一待便是从黑夜到黎明,头顶也总是一片差不多的夜空,怎么说也该看腻了。
“我上回得空在此,正好看见你在下面舞剑。”季望泫再一次打破宁静,“一舞动乾坤。来年花朝节,派你去比剑夺魁好不好?”
这话勾起了燕翎的记忆。他想起百花齐放中,在屋檐上与季望泫对上的那一眼,又涌起几分羞愧:“雀八……很厉害,我不如他的。”
“雀八痴心向武,天赋异禀,何必与他作比?我们燕小九也很厉害。”
燕翎被夸得轻飘飘的,好似要化作蝴蝶飞走了,说:“……好。我想替主子夺魁。”
群星在上,亘古无言。
夜深了,季望泫起了身,说:“回去了。”
他再度搂起燕翎的腰,一跃而下。只余下瓦片温热的触感,衣袍相拂的微响,以及身边人克制的呼吸。
季望泫搂着他轻跃下山,耳边是烈烈风声,燕翎浑身僵硬,自觉无用,羞耻至极。
再也不犯错、引得这样的惩罚了……燕翎心想。
……
伤好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才准许他搬出明镜台。
回到归去堂的那一天,雀音、鹭沅、云杉……好些人到走廊里迎接他,个个称赞他勇气可嘉。
“小九儿这半月不见,看起来还丰盈了一点儿呢~”云杉朗声打趣他。
燕翎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衣摆,又反应过来连这身衣服都是季望泫的,一时更羞了,说:“引以为戒,千万别学。”
雀音和鹭沅齐声道:“咱可没那个胆子。”
敷衍两句,燕翎匆匆回了房,把衣服换下来,紧接着下午就投入了训练。
他得抓紧时间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才是。
这件燕翎自认为“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藏雪宫竟也像风过了无痕。
云水卫该训练的训练,该出任务的出任务。
六月初的时候燕翎终于把宋青夷给的医书啃完了,捧着书往杏安阁去。
没成想一出门便碰到了云槐。
燕翎心一跳,想起宋青夷那句半开玩笑的“让槐姐知道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站正了同她打了个招呼:“统领。”
这称呼一出口,燕翎又想起季望泫让他改口,于是生硬补了句:“……槐姐。”
正是午休的时间,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云槐没什么表情:“去哪?”
“杏安阁。属下借了宋神医的医书。”
他想学医这件事情,季望泫已经知道了。所以云槐也没什么意见,只说:“休息的时间就休息,劳逸结合。”
“是。”已经做好挨批准备的燕翎等了等,没等到她的下文,还听得脚步声远去。
自从上回宋青夷自罚在杏安阁闭门思过,燕翎就没见过他了。他此行还拎了一兜子荔枝──槿姐给他们发的。
杏安阁总是空旷的,燕翎这回走进去,在大院里看到一个忙碌的白色身影。
正是鹭沅。他下训了一般会来这边,精进医术,也是给宋青夷打下手。
“诶,小九?”鹭沅正在收地上晒干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给他打了个招呼,“你来找师父吗?”
燕翎抱着书,走到他身边的位置,说:“对,宋神医现在有空吗?”
鹭沅继续弯腰忙碌,一边说:“在里面,有空,师父一半午时过后才会睡一会。”
燕翎点点头,走入堂内。
宋青夷在屋内,伏案写着什么,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
“宋神医,”燕翎躬身行了一礼,“您给的医书,我已经看完、记下来了。”
“这是我的小心意,”他把装水果的布袋子也递到宋青夷面前,“连累您受苦了,我很抱歉。”
“放下吧,”宋青夷笑开,桃花眼一弯一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了解了一些药理医理,有何感悟?”
放下手中物件,燕翎站直了回话:“燕翎愚钝……只觉得医理浩瀚,有些许晦涩,自身并没有心得体会。”
“无妨,人各有所长。”宋青夷将写好的药方压在砚台下,“你若是得空,每日晚上下训都可以过来一趟,我给你讲半个时辰的课。”
“想必不出一月,断病识药,不在话下。”
鹭沅抱着一筐药从门口路过,没忍住探出半个头,嬉笑道:“燕小九要成我师弟了吗,师父?”
宋青夷拒绝了他的打趣,说:“哪儿热闹哪儿有你?”
“……”鹭沅做了个鬼脸,火速溜了。
他倒希望师父多收些徒弟呢,给杏安阁充充人气。在他不在时,也可以有人多陪陪师父,让他“老人家”不要那么孤寂。
当然,不要燕翎这样的闷葫芦。鹭沅心想。
“好,我定准时过来,多谢宋神医。”
一厢执念有了着落,燕翎的心境越发轻盈。稀疏平常、按部就班的日子在他眼中无比的珍贵。
然,燕翎去杏安阁不到十天,连脉象都还没有摸明白,就接到了新的下山任务。
今州城药宗白家与藏雪宫历来交好,白家家主不日前飞书一封,称其族内旁系夺权,主脉式微,自身生命垂危,无法庇佑后辈,请求藏雪宫将他一双儿女带出今州。
收到来信,季望泫即刻召来雀音和燕翎,叮嘱说:“白家于藏雪宫有恩,你二人立即启程赴今州,其一要将其儿女安全护送至藏雪宫,其二摸清白家情况,看世伯那边是否有可以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