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摁着他坐下:“用膳。”
好久违的场景。燕翎第一次被季望泫留下来用膳的时候,还以为是新生,会永恒。
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取了碗筷,陪他用膳。
有个人在旁边,季望泫胃口都要好上一点,吃完了绿豆粥,又吃了好些菜。
吃饱后,他放了筷子,又看燕翎吃了一会。
“不准去。”等他也吃完,季望泫突兀说了一句。
燕翎把餐盘叠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季望泫重复:“不准去领罚。”
今日明镜台燃的是荔枝香,带有淡淡的甜。乔叔手巧又能干,上月吃完了的荔枝,壳子便入了香。
燕翎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闷闷应了一句“嗯”。
他身上的气质变了。季望泫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
“问心”之前,他是明亮又轻盈的,眼中总有一团长明灯似的光芒,光明磊落。
现在却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默凝结在他眼底。季望泫知道他有心事,却不愿意说。
“燕翎。”季望泫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着头,掩盖掉眼中翻涌起来的情感。他太想念这道声音了,可他是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罢了,怎么能有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呢。
“燕翎,”季望泫又叫了一遍,“怎么连应都不应我了?”
燕翎愣愣应道:“属下在。”
季望泫思索着怎么把控他跟燕翎之间的距离,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你以为,我做决策会受旁人的影响么?”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燕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说:“不会,但……”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安排你去的。”
这句话像夏夜里的急雨和闷雷,不再轻缓而平和。
燕翎惊喜地掀起眼,却依然没有抬头。主子答应他了!不,不止……主子本来就打算让他去,主子相信他。
“我确实存过要跟那人鱼死网破的心思,小墨提醒了我,”季望泫偏头,阳光从窗台斜斜透入,照不到他们吃饭的区域,“身为宫主,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
为何要以命换命?为非作歹、恶积祸盈的是他人。那人对藏雪宫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宫打理得好好的,让藏雪宫发扬光大。
他不仅要让恶人去死,让其含恨而终,还要让明珠重现光明,让明月继续高悬。
燕翎不赞成他说自己“不负责任”,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让你去送死。那人若当真与藏雪宫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将他的谋算娓娓道来,“你身上藏雪宫的痕迹最淡,伪装身份,不要让人识破。料想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
“此次任务我只要你探查断霞岭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
他本是十足冷静的人。方尽墨、云水卫,乃至眼前的燕翎,做出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帮他减轻心上的负担,想要让他更好受些。
但其实,两年前决定在那三块牌位前站起来的时候,季望泫就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了。
他告诫自己,要无情无义,要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哪怕是受人唾弃、遗臭万年。
然而,即便乔霜月已故,云水观的人仍然在温暖地呵护他啊。
燕翎点头,一桩念想已了,也不紧绷了,说:“好,属下遵命。”
说完他站起来,再度朝他跪下,小心翼翼地问:“属下能否……过了月圆夜再走?”
“燕小九,”季望泫曲起手指,用指背轻敲他的头,“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我便是那种要榨干属下的价值,还要摁着属下出任务卖命的主吗?”
燕翎低声说了句“在想您”,又扬声说:“您不是!”
“没有大碍的主子,我即便内力亏空一两日,路途中也可以自保。”
季望泫直接挑明:“驳回。你可以月圆夜后再走,但是不可以来药泉找我。”
燕翎略显沮丧地将头一垂再垂。
“我答应你,等你此次平安归来,”季望泫蹲下来,闯入他的视野中,“往后在时机合适的前提下,每个月圆夜,我都允许你待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几乎侵占了燕翎的整个视野,燕翎依依不舍地仰望他,说:“好。”
燕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任务完成他回来便会毒发,不顺利的话可能直接毒发死在外边。
死前得到一句主子的“允许你待在我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了。
他弯了弯唇,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那属下即刻便出发,您一定要好好的。”
一丝微妙感浮上季望泫的心头。他敏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好似严丝合缝的精妙器具上出现了一点不宜察觉的小瑕疵。
可待他细细回想,这种感觉又如一阵调皮的微风,打了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燕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季望泫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化作清润的溪水。
这话他不日前便问过了,如今又问一遍。燕翎不会对他说谎,只说:“属下不愿说之事对您来说都不重要。”
那股水流不通的阻塞感压过来,盖过微妙感。无法沟通,季望泫恹恹起身,低叹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燕翎心中一抽。他抬眼,季望泫已经转过身背对他:“既不愿说,你走吧。”
“对不起。”燕翎对他重重磕了个头,心中万般酸涩,都只化作四个字,“属下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匆匆,逃似的离开了明镜台,生怕自己会回头。
季望泫当时从窗口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来日方长,他定要好好教会他如何表达、如何接纳,如何交付信任、将一切心事都告诉他。
要将他养成灿烂盛开的花,再不做那冰天雪地里的孤狼。
第45章 不能回头
由夏入秋的时节燥热得厉害。西边空气干燥, 燕翎一路跋涉,清晰感受到自己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发烫发痛。
这是“愁断肠”发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宫的身份,玄金衣、云字令, 青琅剑都没有带。只带了把普通的长剑, 随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云霞村前,才换上季望泫给他买的朱殷色长袍。
那颜色浓烈得似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沉坠的残阳。
燕翎从未穿过如此引人注目的红。
而他未及弱冠, 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华。
他化名“林绮”, 身份是无门无派, 在外游历、浪迹天涯的游侠。
简而言之, 就是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爷, 不愿继承家业,一个人拿着剑跑出来“游历”。
没成想他入了落霞镇, 碰见了一个真草包少爷。
少爷姓王,身边带着一小厮,燕翎碰见他的时候, 他正在街上行侠仗义,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钱包已经被“受害者”顺走了。
看来落霞镇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燕翎没想管, 正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人群渐渐聚集,好几道声音指责他“血口喷人,欺负弱小”。再回过头,那位丢失钱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少爷没见过这场面, 百口莫辩,急中生智, 大跨两步抓住燕翎的衣摆, “这位红衣少侠看见了的, 这小孩就是偷东西!”
“……”燕翎下意识要一掌给他拍开,念及要保留实力,没有动。
“少侠,你帮帮我,”那人背对人群,双手合并作祈求状,小声说,“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