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玉与魔宫有重大关联,你与她交过手,不能保证她没有使过什么手段,把魔气注入到你身上。”季望泫言语之间是近乎冰冷的理智,“所以,我会让雀八盯住你,若有异动──”
“我会杀了你。”
迎面一盆冷水,纵使再热烈的炬火,也该被浇灭。
而燕翎却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季望泫的眼,眼中似乎有笑意。他说:“好。”
他眼中分明失去了什么东西,季望泫对这个东西过于陌生,竟然一时没想起来。
他应该失望、愤怒,震惊和不甘,他甚至可以恨季望泫的冰冷无情,但他仅仅说了一个“好”字,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季望泫知道,他是一个乖孩子,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倘若他真的“脏了”,他也会自己去死的。
于公,季望泫不希望两年前藏雪宫的惨剧重演,于私,季望泫不允许他自己草率了结自己的生命,所以以此来束缚他。
燕翎行过礼,告辞了。
季望泫则是和云槐往倚澜台去,路上叫来了宋青夷,以及除雀八和鹭十一以外的所有云水卫。
敌人已经浮出水面,如何天衣无缝地进攻,须得从长计议。
……
燕翎独自回了归去堂,打了水洗澡,又把朱殷色的长袍细细洗干净,挂到屋外晾晒,关上门,往床榻上一躺。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再醒来时,他四肢无力,人也懵懵然。
判断出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取出抽屉里的干粮填饱肚子,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除了内伤和隐隐要发作的愁断肠,倒没什么异样。
他下了床,运转功法平复心脉,一刻也不停息,到案台边抽出纸笔,把这一行的见闻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有一种了却生前事的沧桑感。明亮的碎光洒落在宣纸上,燕翎伸手,光影落在他的手掌心。
回看成为云水卫的这半年,唯一遗憾的便是每回下山都是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给季望泫物色什么新奇物件,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痕迹吧……
季望泫让他反思,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的记忆停留在那句“我会杀了你”。
他倒宁愿季望泫亲手杀了自己,便可不受这肮脏的药物,假装没有当过他人的走狗。
甚至,可以让季望泫记住他一辈子。
年幼时的萍水相逢,在漫长的痛苦下被精雕细琢。在互不相见的那些岁月,晏凛已经将季望泫美化成了心中完美无缺的明月。
他愿意为明月活,也愿意为明月死。
横竖这似浮萍的一生,从不曾拥有过任何的落脚点。
【📢作者有话说】
[可怜]作者就这样看着收藏一直掉是我写的节奏太慢了嘛
马上就表白了,真的真的[撒花]谈了以后更香(搓手)有某些训诫情节[害羞][害羞]
第48章 主子真好
两天后, 燕翎其实还没有想明白要怎么去面对季望泫,季望泫先寻了过来。
养伤的日子,他什么也不干, 一打坐就是一整天。不给任何人找麻烦。
季望泫敲响他的房门, 燕翎以为是雀音来给他送吃的,说了句“不用”,敲门声还在响。
燕翎寻思他也没锁门啊, 雀音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
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 一推门看到是季望泫, 愣了一瞬, 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主子。”
“伤好些了吗?”
虽说是闭门思过,送过来的各类补汤补药却是没少, 燕翎在云水观,确确实实是在被当作“人”来养。他感激万分,说:“好多了, 主子。”
“那为何不来找我?”季望泫缓步走进去,坐上他餐桌旁的一把椅子。
“属下不确定有没有被魔气侵蚀。”
当年崔远山是如何入的魔, 无人知晓。但只要潜心修炼寒雪心经, 魔气也并非不可抵挡。燕翎不是心不定的人,头两天没看出端倪,那大概就是没事了。
“真当我存心要杀你不成,”季望泫朝他勾手, “快起来。”
燕翎站起来,向着他移动几步, 仍不敢靠太近。
谨小慎微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叹息一声, 说:“我反思, 当日说出那样的话,心中确实有些火气,没控制好,我向你道歉。”
“……”燕翎无措地抬了一下头,眼中尽是破碎的光芒,“不要跟我道歉……不需要。”
“歉是要道的,教训你,也是要的。”季望泫伸手要去拉他,“过来坐下。”
燕翎避开了他的手,直挺挺跪到他面前:“我错了。”
“我们燕小九这一程辛苦了。”季望泫要拉他的手改成在他头顶轻轻碰了碰,“平安归来就够了。”
久违的触感,燕翎在这样的关怀下,小声将心声说出口:“属下没有碰幽冥草,也尽量避免了跟她的接触……大抵,大抵是无恙的。”
“如若真有异动,主子杀我也是应该的。”
秋色浓了,时不时卷入一阵萧瑟的风。
燕翎沉静认错:“我不该罔顾主命、贸然行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该利用无辜之人、还差点害死他们。我做得不好,主子罚我。”
这要怎么分说?季望泫原意只是让他远远打探一番,让他一个人去,没给他足够的人手。他也是无意中碰见了少爷王秋风,阴差阳错下结伴同行,又没有想到幽冥草会是以人血饲养,入断霞岭的人,多半成了薛妙玉刀下亡魂。不成想这一同行,竟给王秋风二人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及时出手,没有危及他二人的生命。却又没想到那人内力如此高强,自己身受重创,难以脱身。
多说也是无益,燕翎在来云水观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朝夕难改。
无妨,往后多将他带在身边,步步约束,细细教导,也就好了。
“我想让你知道,藏雪宫、我,再重要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要你动不动就拼命。”季望泫的手滑倒他的肩上,“你也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没有人教过他。他很早就被训练成一把无情的刀,是刀,所以要所向披靡。
倘若不尽力,不拼命,他不知道会死在哪一个浓重的夜里。
“……嗯。”燕翎应了一声。
“主子,王家少爷救过我,属下答应了不透露他的身份。还请您,往后有机会的话,让属下还上这一人情。”
季望泫回答:“当然。”
执念已了,燕翎没什么要说的了,抬起头,以温顺无害的目光仰望他。
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仍然沉静如古井,里面期盼的涟漪和水光消失不见。
自从他受过“问心”出来,身上好像盖了一潭死水。
季望泫与他隔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渐渐看不见他的真心了。
两人无声对望,燕翎没有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阻塞感顺着目光攀上来,无形中给季望泫添上几分沉重。
秋风吹起案台上宣纸的一角,燕翎的居所不大,两人近在咫尺,却又隔有无限远。
人总是要管的,再难也要管。季望泫轻吸一口气:“照宫规,我要罚你的,去取一柄短鞭来。”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燕翎眼睛一亮。主子愿意理他、管教他,那便是还没有放弃他。
他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鞭子。他平时训练用的武器都齐整摆放在里面。
主子真是太好了。他已经这样“不服管教”,不愿意开口,也不听话,这种暗卫放在哪里都要被放弃和抹杀的,主子没有。
他最害怕的那句“把你逐出云水观”,季望泫也没再说过。
燕翎跪到他跟前,将鞭子双手奉上,满眼虔诚。
……怎么有人上赶着找打的?季望泫哭笑不得,佯装愠怒:“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