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么?肯定会有的。只是季望泫身为一宫之主,赏罚向来分明。他既要罚,不仅要罚得当事人不敢再犯,还要罚得藏雪宫上下,无一人敢效仿。
这也是燕翎所求。他先是暗卫云九,后才是心悦主子的燕翎。
过足两个时辰,日已经西斜,天际只见浅橙色的光。
燕翎身上的烛火仍亮着,火焰微晃,正红色的烛液覆了他一手,更是从肩侧滑落到身体上。
常年穿有训练衣服,他的身躯白,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添上这红,正似月下白瓷迸裂处的伤痕。
正值倚澜台各门人员的下差的点,正殿门前陆陆续续经过人群,自他背后走过。
季望泫走到面前时,燕翎抬起了目光。
那目光湿漉漉的,确切地说,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竟在看到燕翎的一瞬间,从内心深处皲裂。
季望泫骤然停住步子,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无论如何,他从旁人那儿得来的愤怒情绪,不应该、也绝不可以发泄在燕翎身上。
燕翎看他停步,心脏一缩。视线慌乱地转了一圈,却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的异常。
怎么了……他跪得不够诚心、不够好吗?
深呼吸后,季望泫定了定心神,重新抬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取下了他手臂上的悬月。
“知错么?”
沉寂太久,燕翎声音微哑:“属下知错。”
烛火映得他眼眸明亮,季望泫向来可以轻易读懂他眼中的情绪……比如说,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在说:您尽情。
“……”季望泫筑起的防线在一寸寸破裂,他又沉默许久,才抬起了手中藤条,“好,那我便罚你只顾眼前、不识大体;以下犯上、挑战权威,认不认?”
“嗯,属下认。”
“啪!”的一声脆响,悬月落在他两节光洁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粗重的红痕。
烛火不灭,他亦不动如山。
燕翎生受这一下,才知季望泫用了六分力道──那已经是季望泫大伤初愈、又用不得内力的极限了。
“主子……”燕翎惊呼。
季望泫知道他要说什么,强调道:“受罚噤声。”
可是、可是主子的身体怎么受得住!燕翎紧皱眉头,满是忧心,却是不敢违抗,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词咽了下去。
悬月一下一下,痛,却没有那么痛。燕翎看着季望泫逐渐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他做错事的代价,只能“受着”。
他后悔了!早知季望泫会拖着病体来罚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犯下这错。
谁来施罚都好,槐姐也行、听澜也行,怎么偏偏是主子。
燕翎内心煎熬,全靠紧绷的一根弦强撑着,盼着这顿罚快点过去,好让主子消耗不要那么大。
然而,季望泫无视他恳切的目光,慢慢悠悠,每一下都使出同等力道,有意要让燕翎深刻铭记。
他的两支小臂很快通红一片,层层叠加下来,冒出细小的血点子。
暮色彻底暗了下去,三根红烛也恰恰好燃尽,焰心骤然消失不见。
昏暗中,季望泫将悬月扔给听澜,最后问了一句:“还犯吗?”
“不──”燕翎急促道,“属下……绝不再犯。”
“嗯,”季望泫向他伸出一只手,“起身罢。”
燕翎根本不敢用力,没有扶他的手,而是咬牙撑地站起来。刚站了一只腿,身前一阵重压──
季望泫站不住,倒了下来。
“主子!”燕翎心痛万分,维持住单膝跪地的姿势,用躯体接住季望泫的重量。
“主子……”喉头紧涩,燕翎满怀都是风雪的冷香,艰难出声,“属下……错了。”
他抬头望向季望泫身后,想要寻求帮助。而方才还在的云槐与听澜早已被季望泫挥退了。
燕翎紧咬下唇,双手接住季望泫,膝盖发力站起来,又单手将他抱起,另一手抓起自己散落在地的玄金衣。
“无妨,让我靠着缓一会便好。”季望泫顾及他的伤手,“不痛么?放我下来。”
“不痛。”燕翎斩钉截铁地回答,蓄了力,抱着他一跃而起,“属下带您去杏安阁。”
季望泫身体虚弱,使不上力气也不勉强,倚靠在他怀中,安抚道:“没事的。”
“不必怜我,这亦是我的因果。”
燕翎摇头,却不反驳,略有踉跄地把他送回到杏安阁暖阁,迎来宋青夷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季清微,头几日才跟我保证想活,今日又这般作践自个儿,不怪我治不好你。”
“对不起,宋先生,是属下的错,”燕翎刚拢好衣服,向他拜下,“劳您再费心力。”
季望泫消耗严重,此时半梦半醒,听他这语气,还以为是年少时拌嘴,朦朦胧胧说了句:“载州……我把小墨赶走了,师父会恼我的吧。”
“……”宋青夷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一顿。
“与师父相关的人,一个个被我赶尽杀绝,呵……”季望泫苦笑,“我死后,恐怕也找不到她们。”
燕翎无意要听他的剖白,连退几步,到门口行礼退下,跃至梁上,碰见值守的云槿。
“不会的,”宋青夷以内劲抚平他身体里的杂乱之气,“你做的决策,就是月姐会做的决策,毋庸置疑。”
“我会在的,我永远留在云水观,带着阿柳的那一份,”他的语气放轻放柔,“小公子,天下之大任你闯荡,而藏雪宫,是家园。”
……
季望泫只是心绪和体力一时间消耗大,睡上一个时辰,被饿醒了。
暖阁里的药香熏得人暖暖的。季望泫回想了一会儿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目光也在屋内环视一圈:“燕翎?”
听了召唤,燕翎一下跃至他身前,举止无虞:“主子,乔叔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诱人的饭菜香远远飘来。
季望泫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燕翎。只见他站如青松,换洗完毕后,崭新的玄金衣上光影流转。
“扶我起来,一道吃吧。”
燕翎抬手,他却刻意不扶他的手臂,搂着他的腰借力。
乔叔布完菜,念叨了几句“公子又见消瘦了”,退了出去。屋内安静到只有烛火晃动的声响。
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季望泫喝了大半碗药膳,吃不下了,便端坐着看燕翎用餐。
燕翎近日来守着季望泫,没吃上几口热饭。
这人,被他罚了也不害怕,不躲,坦坦荡荡。换作他人,还不避得远远的。
等他将桌上的餐食吃得干干净净,季望泫没来由地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的,普通人相夫教子的场景。
被浮起的画面扰乱了思绪,季望泫轻声笑了起来。
燕翎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季望泫开心,他便也开心地微扬嘴角,将桌面收拾干净。
把碗筷送出去,回来时季望泫坐在窗台边,招手唤他过来。
他望过去,季望泫墨发尽散、不着铅华,一身素白长衣,竟也翩翩若仙。
燕翎不愿他作神仙,只愿他平安康健。
夜晚静如止水,正如两人无波无澜的目光。
季望泫轻拉过他的双手,将他手掌摊开,又撩开他的袖摆。
掌心因烫伤而微微红,碰了水,他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愈加可怖。
季望泫轻叹一声,忍住心疼的情绪,打开药罐,为他细细敷上一层温润的药膏。
这也是他的因果。他罚了人,心疼、难受,也只能受着。
第78章 形销骨立
燕翎站着要高出季望泫一截。这让他很不自在。可每每要跪, 就会被他威慑的一眼震住。
他注意到了季望泫珍视的目光。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被珍视的。
像燕翎这样的人,在皇宫内几乎算得上是量产。听命、杀人,做上位者手中趁手的刀。做了错事, 就被敲打、被惩罚, 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