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猛地攥住他右手手腕,要探他的脉搏。
燕翎一个分神没避开,再抽手已是来不及。
“‘愁断肠’发作了,是不是?”观他脉象奇异,季望泫拧起眉头,语气不善。
受他威慑,燕翎第一反应想要跪下,被摁住手动弹不得,含糊道:“并未真正发作,只是有一些小反应。”
这人痛极了也不吭声,能让他有反应的,已经是不可忍受之痛了。
“鸩十,今夜不歇,全速赶回宫。”
“主子,”燕翎缓过劲来,眉眼弯弯,“怎好扰您的兴致,属下……”
“闭嘴。”季望泫松开他的手腕,为他换了伤药,再细致地包起来。
……季望泫素来待人温和,真正冷下脸来,令人望而生畏。燕翎不敢说话了。
马车极速行驶,晃得人头晕目眩。
燕翎偶然抬头,看见的是季望泫珍视又心痛的目光。
他不由得想,自己只是一柄武器,哪里担得起主子这样的目光。
可是这目光又看得他心痒痒,让他忍不住卸下心中的铠甲。
人行于世,总要与他人构建一些联系。受尽冷待的孩子,怎么会不渴望一丝一毫的温暖呢?
“晏凛。”季望泫沉沉唤他名姓,“不舒服要说,有恙要说,不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掩藏在我的感受之后。”
可是主子,一柄合格的刀剑,是不会说话的,更没有感受。燕翎如此想着,却虚心点头受教。
“现在我问你,痛不痛?”
“不痛了,主子。”燕翎如实回答。
愁断肠发作的前夕会带来间歇式的痛楚,让他血管发热,伤口不能愈合。
这样的痛苦,他几乎每月领解药前都会受,已经麻木,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在锦衣卫训练营的时候,各人领解药的时间不同。你若是在某个时间表露出虚弱,下一秒对手的刀子就砍过来了。
小的时候忍不住痛,差点被先入营的同伴打死。死亡才是最能激发人潜能的事物。
因为随时可能会死,所以什么都学得快、学得好,如此苟活。
季望泫心疼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企盼着宋青夷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希望鹭沅的神木谷之行,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有多久没有祈求过了?季望泫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迅速将这一情绪抛出脑外。
最无力的时候做出的祈求和期盼从来没有实现过。靠什么天,求什么神,即便藏雪宫内不传来好消息,季望泫也不会让燕翎死去的。
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因着一腔热血,卷入皇权,再无脱身之日。
连夜赶上云水观,把燕翎送进杏安阁。宋青夷一番望闻问切,为他做了一些缓解症状的治疗,单独把季望泫叫到屋外的庭院。
“阿沅明日便归,清微,你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最坏的打算,”季望泫幽深的眸底似有星火,“他不会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而死。”
宋青夷无声看他许久,话到嘴边又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拽了下去,如此循环良久,才问出一句:“你,当真要去……”
季望泫的故土是什么地方?是让他毁容貌、断筋骨、受酷刑,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吃人之地。
倘若真这么被逼了回去,“季望泫”这个人,便没有了。
开口后鼻头泛酸,宋青夷竟有些哽咽:“清微……”
神医宋青夷,能医百病,活死人、肉白骨,行医一生居然碰见两个无解的难题。
其一是季望泫身上的寒香柔,他钻研数年仍未配出解药。其二是愁断肠,他清楚每一种药品的用量,却单单缺了一味药材,寻遍天下都没有音信。
如此,又算得什么神医?
“尽力就好。”季望泫拍拍他的肩头,接住了他将将破碎的道心,“倘若你宋大神医都束手无策,只能说天命如此,我认了。”
其实燕翎哪坐得住?他早已悄悄跟了出来,将他们的谈话听了进去,越发觉得自己成了季望泫、乃至是藏雪宫的累赘。
燕翎这一生,身无长物,如浮萍般来去随风,最不愿的,便是拖累他人。
他可以平静地接受死亡。偷来的这一个月,他不仅身心都得到了季望泫,还与他同生共死,将季望泫从自弃自毁的泥沼中带了出来。
晏凛何曾想过,自己可以做这么多。
燕翎释然地笑了笑,悄然无声息地退回到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缕风,不给任何人的生命来带重量。
第81章 未有期待
晨光熹微之时, 满脸憔悴的鹭沅回到了杏安阁。
他捧着没有用出去的百应叶,跪到宋青夷和季望泫身前,惭愧道:“属下未能完成任务。”
“师父, 早在两年前。神木谷所有的灵犀草都被贵人购置走了, 我问他是何贵人,他言,是东方旭日。”
“除了神木谷, 我沿路去了每一处药堂, 都找不到。”
意料之中的结果。皇宫那位要出手, 自然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季望泫扶起他, “辛苦了鹭十一, 回去歇息。”
全天下的灵犀草都在宫中。这是那人几年前便布下的大局,行棋至今, 季望泫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呵……”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别样的隐晦。
鹭沅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天下万事, 要是他主子都没法子解决的话,那就说明是绝路, 他再怎么着急也无用。
而他总觉得, 像季望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绝路。
所以他没有什么负担,打着哈欠就告退了。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常人承担得更多。
宋青夷久久无言, 最后给出一个承诺:“清微,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尽管开口。哪怕有违我的誓言, 我也会到你身边去。”
然而季望泫, 又怎么是会让他人违背自己誓言的人呢?他摆了摆手:“载州,我知你心意。你且留在云水观,帮我守好藏雪宫。”
“我答应过师父,此生不会弃藏雪宫于不顾。我会回来的。”
岁月变迁,昔日天真稚嫩的少年已经筑起铜墙铁壁。季望泫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跟他做交易,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
燕翎被勒令在归来堂养伤。
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不影响行动,只是愈合得慢,有点烦人。
闲来无事,他将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道,从柜子里翻出当日在漠西雕出的石像。
他席地而坐,将石像又打磨了一遍,心想终于有东西可以送给主子了。
石像,能保存很久呢。
风从窗口灌入。秋风总是带着点萧瑟的厚度,蕴藏着许许多多往事。
燕翎初来云水观,就是在秋天。
入云水观之时,他其实遥遥望见了季望泫一面。
而后,他像一根漂泊的轻絮,找到了落脚点。从此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奔赴。
将小人雕得越发出神入化,燕翎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酸涩,是因为想季望泫了。
主子说过,想他了,可以去找他。
念及此,燕翎站了起来,把小石像揣在怀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水观的落日百看不厌。燕翎迎着夕阳,直奔明镜台。
季望泫元气大伤以来不得用武,也就没怎么去俯仰间了。除了在倚澜台办公,就是回明镜台歇息。
燕翎一踏进去,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小厨房漫出来,勾勒出宁静祥和的温馨景象。
“来啦?”季望泫正坐在窗台边的案台上写字,余光瞥见他,笑着招呼道,“正好,过来净手,准备用膳。”
燕翎开心勾了勾嘴角,步伐都轻盈许多,唤了声“主子”,站在一旁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