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听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几日来都被闻着,都会有些尴尬。沈云屏咳了声:“这不一样,与便宜与否无关,我惯用的那些多得很,但这一瓶只这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秦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的确不一样,这便宜货,沈云屏惯用的那种一盒能买一堆。只要沈云屏想要,别说是买一库房,就是直接把做香膏的人买回来都不成问题。
但秦嵬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问自己觉得的不一样,与沈云屏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他觉得沈云屏给不出一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秦嵬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乱寻思。
听得那边儿沈云屏道:“我解释完了,秦大侠满意了没?”
秦嵬莫名有种自己以略微优势取胜了之后的感觉,努力绷着脸,严肃道:“还行。”
“……”沈云屏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给他一拳,但忍住了,“既然满意了,为何还不从床上爬起来?”
秦嵬叹了口气儿:“因为我前后躺下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哪有生气只生这一会儿的人?”
沈云屏连跟他对骂的力气都没了,温声道:“那你就躺着吧,最好躺到连气都断了。”
说罢,自己站起身,开始从提前叫人放进来的箱子里翻东西。
秦嵬听着耳边的动静,起初还是只开箱子翻腾,后边竟然开始有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正见沈云屏在背对着他除去衣袍。
记忆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秦嵬愣了愣,猛地躺回原处,后脑勺狠狠磕在床上:“你干什么?”
“换衣服,出门。”沈云屏慢条斯理地将属于海连潮那套麻烦的衣服脱掉,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备好的便衣。
秦嵬皱皱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桩再厉害,我也会趁有空去亲自走走看看,”沈云屏不紧不慢道,“与其在屋里同你浪费功夫,不如走动走动。”
衣服早就备好,可见是早有打算。
秦嵬叹了口气儿,坐起身:“你明知我必会跟着——”
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沈云屏因与他说话已转过了身,衣袍半敞,头发散着,胸前半遮半掩,与那日在火堆旁时光着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却显出了那时没有的姿态。
秦嵬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道:“你怎么不去屏风后头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起来,我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发完了小孩子脾气再起来。”沈云屏讥讽道,“若我心情好,或许会端上一碗饭,坐在旁边配合着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心肝儿肉,我舍不得你挨饿。”
秦嵬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赶紧换衣收拾一下,不需带旁人,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云屏转瞬就已将腰带系好,摸了摸脸,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新置办的简单易容的行头,自秦嵬给他装扮过一次后,他就已经将这套花样学会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县城时,走廊里一地的明亮烛火。
他没再说话,真爬起来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见还有一套不起眼的行头,抖开看看,正合身。
两人一个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个是最会这些门道的八方楼楼主,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见的两个游侠,直接翻窗出了临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条街,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说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针锋相对,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刚才在客房里发的火就实在有些不像话。
这算什么?
如今武林他俩都算鼎鼎大名,跟谁说他俩起了争执,谁都会觉得场面胳膊腿乱飞,绝想不到当时屋里只多了一堆秦嵬一个人用过的茶杯和茶壶,和挨个儿坐过的凳子。
哪怕是两头猪,干仗的时候都得互相撞几下才像样。
这算什么?
很巧的是,猪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俩人并肩走在路上,绕得离临春居远了些,才走上主街。
这动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两人各自的江湖经验和本能,使得连这个话头都开不了。
方才客房内的尴尬,在出来后被诡异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台地儿虽不大,却很热闹,打听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而这一点还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时段,去茶肆坐坐应当不错,那地方消息最杂。”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许还会有些其他渠道的消息。”沈云屏赞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楼大堂摆了数张茶桌,二楼也有专门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
因今日正巧有说书的在,店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立在门口看了眼,果然瞧见除了镇内住民和贩夫走卒外,还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落座,就听说书的道:“——小刀鬼秦嵬与八方楼主杀出渡风城,此二人虽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又都是男子,实在让人别扭,但面对段大公子及数位掌门高手围攻,依旧携手御敌、同进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双宿双飞、情深义厚的佳话了……”
两个屁股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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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没想到以前气自己的和现在气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头]
第38章
这椅子上有钉子。
这茶肆里有疯子。
这地方就不该来!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笑着来倒茶的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问,听得前头说书的大喘气儿一样又说出后话:“这茬就先说至此,不过一些江湖闲谈,咱们稍作片刻歇息,再讲讲如今武林豪侠云聚捉月城……”
两人脸色难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与那桌一样的,闻着不错,”沈云屏还能勉强端出个斯文模样,随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见生意没有从凳子上弹跳走,茶肆伙计麻利地将小桌一擦:“得嘞,马上来。”
秦嵬对这种小茶馆儿最熟悉:“再来点儿像样的点心。方才说的什么书,怪有意思的,说完了吧?”
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沈云屏原本这一路心浮气躁,听出这语气里的晦气,忽然又有了一种诡异的气定神闲。
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如果是另一个人引起来的,那另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这份儿焦躁就无药自愈了——哪怕这个倒霉是他俩一起的。
茶肆伙计娴熟地将用热水烫过的茶碗摆开:“本来是讲些王侯将相的老书,下头起哄说要听些别的,就又讲了最近将武林搅得一团乱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听,掏点儿银子叫说书先生稍后再讲讲?”
“不用了,”秦嵬说,“我没钱,也不想听。”
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