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方才客房里的争执虽说已翻了篇,但其实有的问题却没翻过去。
他虽然一贯擅长给人顺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样难顺,而他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满意的说法。
因为沈云屏也觉得自己是让鬼摸了头。
沈楼主冷冷道:“你给我添堵也不是一两回了,要是还想囫囵个儿地出奉春台,就闭上你的狗嘴,以后不用你试了还不行?”
秦嵬让他骂了一顿,听得后半句,又窜起一种和先前客房里时不大一样的无名火,脱口讥讽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欢,何不把嘴唇也割下来?那地方我也摸过碰过,到底是富贵少爷,嘴唇比我这样的狗嘴摸起来好摸得多。”
沈云屏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秦嵬见他让自己噎了个半死,顿时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摊,又成了刚认识时那自在潇洒的混蛋模样:“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云屏看着他,脑子里都是刚才这人惊雷一样的蠢话,“你。”
秦大侠懒懒地喝着茶:“嗯,我。少爷,你要不割就别嫌东嫌西的,按你这讲究,手也要割了,脚也是。”
沈云屏怒发冲冠,瞧见秦嵬这王八样,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帮人为何会认定了他嚣张霸道,这实在是个混账!
“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自己倒是计较起来了,”沈云屏压着声怒道,“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爷应该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为我碰过,手也应该剁了,因为我碰过,脚也应该……因为我……”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个王八蛋。
“王八!”沈云屏没料到他真敢再说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虚一瞬,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微笑道:“随便少爷怎么说,我难道说错了?”
沈楼主虽算不上好人,但也是个体面人,从没这么被无赖气得头晕眼花过,不自觉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
两人都是一愣。
沈云屏心里的火气顿时让这一口茶浇灭大半,停了停,又尝试着端起来喝一口。
方才心里的在意让秦嵬这一通狗叫给闹得烟消云散,只顾着想怎么弄死这混账,全忘了什么茶碗什么讲究。
他震惊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扭头就看见秦嵬盯着自己。
“闭嘴,”沈云屏平静地放下茶碗,“趁我还能给你好脸的时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容:“脸我也——”
沈云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秦嵬惊险地避开了。
店伙计在此刻将几碟子点心送了上来,才算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相残。
沈云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烫得发红,好似涂了一层红润的水光。
这烫令他又想起那句“你应该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将上头残留着的感觉刮掉。
秦嵬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么着,”沈云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缓了过来,有空讥讽了,“想再给我擦擦嘴?”
秦嵬无奈道:“我实在是没这伺候人的癖好。”
沈云屏问:“你没有?那你当时为什么摸?”
秦嵬不吭声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承认自己有当奴才的喜好或许会更好一些。
见沈云屏要再开口,秦嵬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瞎子就这毛病,难得看到顺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后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讲了个自降身份的理由,总算能将沈云屏给说得顺气儿了,却没想到沈云屏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方才还红得像涂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许怒意,看着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给我狗叫,就从我面前滚蛋!你知道瞎了要过什么日子么?有一双能瞧见的眼,就别说那种话,叫真瞎了眼的人听到,心里滴血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
秦嵬让他说得愣了半晌,发现沈云屏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火气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让秦嵬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这人比谢翎还难伺候,起码谢翎跟他讲话,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不这样阴阳怪气时冷时热。
秦大侠声音也凉了下来:“瞎眼什么滋味,我总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话就让沈云屏浑身的热气儿散了,他瞧见秦嵬刀锋一样的黑眸瞥开,再不看他。
沈云屏两手握成拳置在膝头,恨不能两拳都砸在秦嵬天灵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