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03)

2026-07-16

  这人怎么活到这年纪的,怎么没人在半路上给他套个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说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里熄灯自己摸去,犯不着跟他来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说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难,不知道满地摸着就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发霉馒头有多难。

  他已为熊瞎子这一个瞎子难过了十几年,已够够的了,不想见到秦嵬也成那样。

  这王八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负到死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知道什么!

  两人一肚子的憋火,却还在原处坐着,各别着头不看对方。

  听得上头说书的讲到正盟历经池劲晟和段贺年两任,二位又是何时结识,共闯江湖的。

  说书的嘴里所有江湖儿女们永远都有着跌宕起伏却共渡难关的能耐,后头坐着的俩半道凑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桩上的落水狗,听得想冷笑。

  不远处一桌江湖人议论:“正巧说到正盟,我才想起来,五大派近日要聚起来了,这回公孙世家也会到场,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儿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说,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帮过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爷子精神头差得很,前几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见面时,还要应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计。”

  秦嵬低头喝茶,热水浇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沈云屏是个什么脾气,还要跟这样心眼儿多的人较劲。

  听到池劲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谢家三口。

  那也是他们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儿外,还有几个人记得?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头里塞了团骨头,卡得难受。

  余光瞧见沈云屏一只手死死地握着,以为是自己把人给气狠了,下意识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让“祭日”这俩字儿寒了五脏六腑,感觉自己心硬起来。

  沈云屏的拳头捏得发疼,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些年已很会遮掩这些情绪,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对个牌位烧纸,因为爹娘连衣冠冢都没有。

  而三乞儿更是踪影全无,他不愿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时刻担心三人没钱花。

  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让秦嵬给带跑偏了。

  两人好像都各自给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强咽了下去,面儿上已平静许多,又能坐在一处对视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开。

  听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爷子年纪大了,这年纪的就喜欢儿女绕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伤——听说跟秦嵬交手,伤在了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说着在肩膀头子上比了一道,沈云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当时那个黑漆漆的雨夜,沈云屏只顾着抓起秦嵬就跑,没瞧见段若锋具体伤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看来,当时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沈云屏早知秦嵬厉害,却没想到能在劣势之中依旧这么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却瞧见秦嵬面无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儿凶,平时懒洋洋的还好,现在一虎下来,看得沈云屏更火大。

  干脆不看了。

  “幸好还有个养女,当年池盟主死后就留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女儿,段老爷子心疼她,才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听说又是请人教她学画,又是亲自为她置办首饰衣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这段时间才启程回明剑门,说要准备池盟主祭日的东西。”

  “段老爷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现在段二也没了。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命有点儿硬啊?听说是池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三年没养回来撒了手,没几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现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过钱了,你还能再坐会儿,”沈云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时间回去。”

  秦嵬道:“我还没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云屏剑眉皱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撩开衣摆拔腿走人。

  出了茶肆的门,就看到秦嵬也紧随其后地出来了。

  “你听不下去,难道我听得下去?”秦嵬低声道,“我虽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没兴趣听人嚼这种舌根。”

  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消退了一些,“哦”了声:“沿街转一圈儿看看?”

  秦嵬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起来。

  这气氛比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还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气,但又不热乎,冷冰冰地坠在肚子里,十分不爽快。

  走两步看一眼沈云屏的后脑勺,沈少爷完全把他当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贩套话,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东西。

  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感觉卡在喉头的那骨头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紧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种厌恶,不由扭头看一眼。

  见远处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水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道,捂着鼻子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头推车的抬起来缓口气儿,露出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跳,那阴阳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头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身侧,好像恨不得把头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色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子朝前走,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子,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囊,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道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

  秦大侠收拾了一下没用的想法,扭头要再走,却瞧见沈云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着那俩少年推着车从眼前过去。

  泔水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讲究的沈楼主却不知为何,一步也没后退。

  “怎么?”秦嵬奇怪地喊了声。

  沈云屏猛然回神儿,刚“哦”了一声,就瞧见自街角拐出三四个打马而过的男人,边喊着“闪开”边纵马狂奔。

  街道上行人当即让开道,但板车却没那么容易挪开,俩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车上没放稳的泔水桶滚落了一个下来。

  “哥,咱的桶!”脸上有胎记的那个少年叫了声。

  他哥还想冲过去拉桶,一匹马就已经飞奔而来,将做工粗糙的薄皮木桶踩了个稀烂。

  马和马上的人都受了惊,扬手一鞭子抽向其中一个少年:“晦气的东西——”

  当哥的那个立刻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套打骂,很有些应对经验。

  却不想身上被人一扯,跟着被带着后退三步,鞭子正打在脚前半寸,避过去了。

  两个少年吓得够呛,睁开眼,瞧见身后立着两个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将要挨打的那个拽了回来。

  骑马抽人的那个男人都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没打中,正要再骂,听得领头的不耐烦道:“对个孩子动什么手!快走,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