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皱起眉:“这茬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早些时候,少爷也不会对我说许多话,”秦嵬微笑道,“我对你的信任,和你对我的一样多。”
一样多,也一样少。
一样托付,也一样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带了些讥讽,却并未计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凑近了再听,却瞧见段二走进酒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谁?”沈云屏盯着他,“已到了这个时候,秦大侠就别再卖关子给我,如何?”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宁可有关子卖你,因为那至少证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惊讶道:“你认得出段二,却不知道与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人认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着头走路,我从楼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皱眉思索:“段二带着一个奇怪的人到了灵虎镇,与屠青进了同一家酒楼,你亲眼瞧见他们见面了?”
秦嵬摇头:“那胡子武功很不错,或者说是相当厉害,我险些被他发现,不得不撤出酒楼,在外头盯着,过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啸山帮的人从酒楼离开,我估计暂时也不会有别的情况,这才离开灵虎镇。”
“真有那么厉害?”卫四地不由问道,“竟连交手都没有,就让小刀鬼说出这种话!”
秦嵬平静道:“一个或许能杀死你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但这话说完,却令其余两人都沉默片刻。
半晌,沈云屏才道:“所以你只是见到啸山帮的人离开,却并不知道生意的结果,这生意是有谈不下去的可能的。”
“那毕竟是啸山帮的祖业。”秦嵬道,“我想总不会轻易谈下去,屠青其实很抠门。”
“他特地找来这一屋的蛟洲贵重家具,燃得甚至是一两金一斗的蛟洲香,你却说他抠门?”沈云屏指着桌上的精巧香炉道。
秦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我喘的这几口气儿,能不能值得几文钱?”
沈云屏叹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屠青抠门?”
“他肯花这些钱,是因为他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钱。”秦嵬搓搓鼻子,“一个不抠门的人,是不可能在十几年间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家业的。”
沈云屏笑了笑,并不否认秦嵬的话,他掀开香炉的小盖看了看:“这香没问题,但你好像不大喜欢。”
“若是有问题,我闻到的那一刻就会知道。只是——”秦嵬打了几个喷嚏,在沈云屏急速避开之后投来不满的目光里叹气道,“只是太香了,有时候太香的东西,还不如臭一些的好闻。”
他的鼻子十分灵敏,浓香和恶臭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
“蛟洲的香本就是这样的。”沈云屏失笑,“我见你也不是闻不了香,我的车内和房中总是在燃香,也没见你打喷嚏。”
“因为我喜欢那种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云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用的香比起这个要臭一些?”
“少爷!”秦嵬无奈道,“你老这么说话,真的没人愿意跟你玩儿了。”
沈云屏眼中本就是装出的冷酷顿时消散,多出许多柔软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将香炉推给卫四地:“换我带的过来。”
卫四地很快将按沈云屏喜好调配好的香料送上来,一同递上的,还有一个刚送来的竹筒。
卫四地对竹筒的内容和来处只字不提,只递了过来后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来,询问晚上的宴少爷是否会去?又问忌口喜好一类的事情。”
沈云屏边用灰押平整小香炉内香灰边道:“自然会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够了,再端着就纯属矫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嘱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云屏说话时全不耽误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复又填上带来的香粉。
离晚上且还有段时间,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门,索性坐在了对侧,饶有兴致地看沈云屏捣鼓这些精巧东西。
秦嵬这几日已看他做这套流程许多次,但每次都还觉得奇妙。
沈云屏则做得十分平稳,起篆时干脆利索:“如果啸山帮的生意没有谈成,那帮主等人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我听闻,啸山帮那边儿仅剩个副帮主坐镇,帮主据说是在外办事,连他的妻女都没回来。”
“你认为被屠青杀了?”秦嵬盯着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图案。
“他就算要杀,至少也会留下对方妻小,毕竟还需要有人负责将他想要的东西低价卖给他。”沈云屏点燃一根线香,复以线香去引燃香粉图案的尾端,“如果没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么事情惊动,以至于不顾啸山帮或许还有知道他情况的活口在世,仓惶逃回奉春台。”
秦嵬“唔”了一声,仍盯着香粉看。
这些问题都只是猜测,暂时不会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沈云屏也懒得让秦嵬开口,这人有时还是闭着嘴可爱一些。
他将身旁的竹筒打开,从里倒出字条。
仍旧是蝇头小字,他仔细看完,慢慢地叠好,放在火苗上燃尽,余光却留意着秦嵬的动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撑着头,看了他一眼。
见沈云屏没有说明字条上写了什么的意思,他好似也并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炉里的香粉。
沈云屏将竹筒撂开,忽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嵬笑了笑,“我喜欢这次的这个图案。”
香炉之中,篆模将香粉固定成了一个线条简单却漂亮的翎羽的图纹。
沈云屏方才脑中在想事情,现在才注意到这一次用的模具并非以往的莲花福字。
一缕青烟慢慢升腾,香粉翎羽静静燃烧。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竟然也没急着盖上香炉的小盖,也跟着看了起来,轻笑道:“我也很喜欢。”
秦嵬果然没有再打喷嚏。
沈云屏的目光从香灰上慢慢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
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云屏方才看的竹筒里写了什么,缭绕的烟雾从香炉中伸进他的眼里,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云屏早已在秦嵬面前连装相都省了,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将秦嵬当下酒菜一般仔细端详。
却见秦大侠的脑袋越来越向后缩,最后索性连香炉也不看了,侧过头,改去擦刀。
沈云屏愣了愣,惊讶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嵬耳聋地专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个侧脸对着他。
沈云屏加重语气:“你最好趁我还有好心情的时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叹了口气:“一个说过喜欢你的脸的人这么看着你,你也会不好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当你后来发现,这个人骗你和骗小狗小猫一样手到擒来,而你却当真了,那你就会更不好意思了。”
沈云屏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香炉的盖子扣上:“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这一次轮到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说你的脸很合我心意,这一句并非骗你。”
秦嵬摸了摸脸,转头去看沈云屏。
沈楼主撂下这句,就又抽出书来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权当秦嵬不存在那样看了起来。
两人一个擦刀一个看书,各自思忖着自己那摊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