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纤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都说你狂妄桀骜,要我说,他们才是狗屁不懂。不错,是我自请来分舵,义兄心太软,镇不住分舵的牛鬼蛇神。”
“你做的不错,他也没有信错人。如今阔广庄虽然弟子们青黄不接,但已经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够格进这万枫庄园。”秦嵬将纸放进怀中。
候纤叹道:“是,所以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感激你。”
“哦?”
“当年我多喝了几杯,要拿脑袋和你赌输赢,实在昏了头。”候纤苦笑道,“你出刀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想起自己还背着义兄重托,狗急跳墙,出了阴招,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愧为习武之人,你就算当时直接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秦嵬没有说话。
候纤道:“你如果当时就杀了我,庄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难道不该感激你?”
“听起来的确应该,”秦嵬笑道,“虽然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候纤平静道:“于你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怨言。”
秦嵬奇怪道:“我要动什么手?”
“杀人,灭口。”候纤坐在椅子上,“你混进万枫庄园,必定另有目的,却因有事才不得不在我面前现身,现在事已办完,也是让我闭嘴的时候了。”
秦嵬举起手里的刀。
候纤闭上眼,等待着快刀斩下他数年前就该掉下的脑袋。
但刀却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入鞘的声音。
候纤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秦嵬带着笑的脸:“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托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如果死了,那我才会觉得麻烦。”
比起惊讶,候纤现在的心里却是好奇。
好奇和震惊!
“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在这儿的事情传出去?”候纤难以置信。
“我当然怕,”秦嵬道,“但我相信你不会说。”
“凭什么?”
秦嵬平静道:“凭我想相信。”
候纤的表情已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严肃。
“你欠了我一条命,这是你自己说的。”秦嵬道。
候纤点头:“不错,是我说的。”
“我如今倒了大霉,只有一种人还会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秦嵬叹道,“那种不仅有良心,而且还有尊严的人。候舵主是那种人吗?”
候纤慢慢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想做那种人。”
“如果你说你就是这种人,那我现在就已经杀了你。”秦嵬吐出一口气儿,“比起信那样的人,我还是更信始终都将良心和尊严放在头顶、觉得自己还没做到的人。”
候纤奇怪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会一直仰着脖子,才会一直追求更多的良心和尊严,才会更像个人。”秦嵬道,“畜生为苟活,也可以说自己是人,但只有人,才会思考什么是人。”
候纤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真的信我?”
秦嵬吐出两个字:“真的。”
“你要我做什么?”候纤站起身。
秦嵬道:“向西走六十多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吉乡的镇子?”
“有。”
“你路过时,去镇东的土地庙,那庙多半在修缮,大门紧闭,你不需要进去,只要敲门,”秦嵬的手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就这么敲,里头的人会问你是谁,你就说,你在山上遇到了头熊瞎子,吓得要死,想来拜拜神。”
候纤都听愣住了。
秦嵬笑道:“里头的人肯定还是不会给你开门,你也不需要进门,只要将这张纸的消息告诉里头的人就可以,另外还要再替我带几句话。”
他在候纤耳边耳语几句,候纤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秦嵬并不多解释,“做完之后,你就做你要做的事情,不欠我什么——其实你原本也就不欠我的,我当年已耍过你,对我来说就已够了。”
候纤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撂下笔,将纸拿给秦嵬看。
那上头写了几处地名,秦嵬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候纤已问:“你记下来。”
“你也有事需要我帮忙?”秦嵬笑了笑,“但我此时自身难保,实在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候纤将纸叠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待一切化灰,候纤才道:“这是庄里在北边儿最重要的几处分舵地址,若非大变故,绝不会轻易挪动。”
秦嵬一顿。
这种秘闻,他是绝不可能知道的,也绝不会有人轻易透露。
候纤低声道:“我绝不会透露你的行踪,连我义兄也不会知道。我平生最看重的只有三样,一样是做人的尊严,一样是我义兄,一样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几处分舵。我以尊严和家当立誓,若是背信弃义,这一切就随你处置!”
秦嵬沉默不语,候纤有些发急:“你难道不信?”
“你那些分舵里,也有许多无辜的人,若你真出卖了我,我也不会拿他们撒气,”秦嵬开口,“但我总会有让你后悔的办法,所以我只会拿你撒气。”
候纤看着他良久,逐渐多出一些笑意:“我不问你别的事情,只有一样,我实在好奇。”
“你问,我却不一定回答。”
候纤真诚发问:“你究竟是如何混进万枫庄园的?我看你红光满面,比我上回见你还健康,可见不是卧进来吃苦的!”
秦嵬的笑容僵住了,红光也落下去,变成复杂的锅底色:“你还是不要问了!”
候纤看他可能随时会杀人,只好强忍着好奇,不再多问。
交代完所有事情,秦嵬心头略松了一些,准备离开。
候纤又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总能问吧?”
“或许还要几天,或许很快就走。”
“尽快走,我看这地方气氛不对,”候纤低声道,“现下海家那少爷来了庄园,这地方乱糟糟的,虽方便你活动,却又有许多高手,你要小心再小心。”
秦嵬笑起来。
因为候纤绝想不到海连潮的身份,他如果知道,现在一定惊掉了下巴。
候纤见他不以为意,又将自己的观察道出:“屠老爷神色不大对劲儿,海少爷也是个胡闹的东西,两人不知要作什么妖!那贵少爷带个伴游天天腻歪,让人看了牙疼,我是早知他流连花丛,却没想到竟然还有独宠一个的时候,简直像被那狐狸精似的伴游迷了心智!”
他说到一半儿,忽然发现秦嵬的脸色变得相当怪异。
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狗屎。
秦嵬原本半个身子都已走出门去,此刻却又撤回来,狠狠地看着候纤:“你简直是瞎了眼,就算有狐狸精,也是那大少爷!”
言罢,人就已消失在了门口。
*
解决掉心里的一个麻烦、让候纤平白无故地感到莫名其妙之后,秦嵬变得格外专注,做事也更顺利起来。
所以他立即拐去祠堂。
果然如他所料,万枫庄园内灯火通明,来客们已有大半各自回屋,仍在饮酒作乐的醉得晕头晕脑。
没有人发现祠堂斜侧拐弯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秦嵬已比此前来过的任何人都更靠近祠堂,自然也会比别人看到的更多、更清晰。
他正看着一个小童,端着一盘供品走进祠堂。
守在外边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高手,连秦嵬也没有想到屠家竟然还能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见小童过来,挡在门前的弟子一声不响地让开,半晌,小童拎着空了的托盘走出,脚步轻快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