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拇指指腹还残留着沈云屏摆弄过的触感,秦嵬必定也会被沈云屏所变现出的从容蒙混过去。
这实在是个最厉害的骗子,但秦嵬却很难讨厌他。
因为秦嵬知道他为什么要忍。
一旦海连潮表现出脸上的毛病又在加重,屠青必然会中止今日的所有活动,因为以海连潮养尊处优的身子来说,是很难忍受一点病痛的。
且这一次屠家一定会找来大夫为海连潮诊病——客人中就不乏精通医理之人——届时麻烦更多,而错过了今日的好时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们已在此地耽搁太久,并非上策。
沈云屏只觉百只带毒的爬虫在脸上爬动,忍耐之际,却感到自己放在膝头紧紧攥着衣袍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一捏好似自捏在了心里,沈云屏理解了秦嵬的意思。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感觉到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滑动而上,意味深长地掠过大臂,随后轻盈地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
沈云屏的余光可以瞧见斜两侧的客人原本打量和窥视的目光逐渐变得尴尬,相当一部分索性低下了头。
因为秦嵬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无论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这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好能完全看不见!
也因此,无人发觉秦嵬从沈云屏怀里掏出了小瓷盒。
沈云屏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在秦嵬的手抻进他的怀里时又僵硬起来。
耳边却听到秦嵬声音:“放心,我又不会真掏你的钱袋子,也不会碰你要送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遗憾,令沈云屏不由地笑起来。
他曾因脸上的毛病有过许多次麻烦,却还是头一次在麻烦里笑出声。
秦嵬将小瓷盒攥在掌心,悄悄地掀开,里头果然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
他早已猜出这东西必定也是药膏,也难怪沈云屏不再用先前乡里买来的香膏。
“连潮,”秦嵬压着嗓子,令声音听起来含糊失真,却又能叫四周的人听见,“硫磺的气味实在难闻,你身上都没有我的味道了。”
沈云屏身上或许没有味道,但却一定有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时分不清是鸡皮疙瘩更严重,还是脸上的搔痒更痛苦,只好柔声道:“心肝儿,难道就不能忍一忍?”
秦嵬已将香膏抹在掌心揉开,一边叹气道:“这里人如此多,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定会有许多人瞎鼻子瞎眼地贴上来。我非要将我的香脂抹在你身上,叫他们闻得到!”
言罢,手已抬起,捧住了沈云屏的脸。
几乎就在手掌覆盖上来的同时,沈云屏就想起在渡风城外易容时秦嵬捧着他的脸的感觉。
以及在渡风城内伞摊前,他拇指按在自己眉骨上的时候。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最该警惕的时候,想到如此多与要紧事毫无关联的庞杂记忆。
沈云屏吃惊无比。
就像他同样惊讶于一双握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巧一样。
秦嵬不需要取下他的面纱,一只手的掌心带着香膏摸过他的额头颧骨,另一只手则撩开轻纱下摆,在他的下半张脸的脸颊上蹭过。
握刀的手必然不会细腻,它们粗糙且带着厚茧,此刻却极大地缓解了沈云屏脸上的痒意。
好似口干许久之后终于喝到冰冷泉水,越是刺激喉咙,才越觉得畅快。
沈云屏不由去看秦嵬,面纱挡住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云屏的脸。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秦嵬抚摸的仔细又认真,就像对他的那把刀。
而沈云屏却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恍惚。
秦嵬的手最后停在了鼻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谢翎。
谢翎的脸上常年蒙着厚厚的绷带,靠摸索其实很难感受到他真实的轮廓,也因此熊瞎子才总是反复地抚摸,但仍不能完全感受清楚。
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沈云屏的视线,微微一笑。
随即用力在沈云屏的鼻头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暗示,只是有些挟私报复。
沈云屏自然明白,当即“嘶”一声,怒道:“蠢东西,你的爪子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
四周客人登时看过来,连屠青也不由挑起竹帘询问情况。
却见海连潮那伴游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弯着腰不敢抬起头。
“再叫我看到你的手自袖中伸出来,我便让人剁下来腌制,再由你自己咽下去!”海连潮阴冷道,“给几天好脸,便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真是蠢货。”
他无需多发怒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屠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方才腻歪时,这伴游手重弄疼了海连潮,立即遭了厌恶。
这场面屠青见过不少,笑道:“少爷何必生气,不要为个不懂事的东西坏了看戏的心情。”
海连潮或许是觉得丢面,冷哼一声,再不看伴游一眼,只平静道:“碍眼。”
这已是最委婉的指令,指令自然也是两个字——滚蛋。
要真是海连潮的伴游,此刻或许已抖若筛糠,但秦嵬却很难装出那副摸样,他只好用袖遮着脸,另一只手悄悄将小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果然接住,一同握住的还有秦嵬的手。
这力道格外重,好似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秦嵬一顿,还未反应过来,沈云屏的手便已撤走。
快得让秦嵬难以分辨其中意味,只当是沈楼主仍有担忧,于是以眼神略作安慰。
却没想到沈云屏并未看他。
沈云屏再没看他一眼,就好像已完全不再在意他是秦嵬还是伴游。
秦嵬的心里忽然有些古怪的不悦,但他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掩面扮作难堪的模样,踉跄着从后头退出练武场。
*
一个习惯刀头舔血的人,做事永远都会像用刀一样又快又稳。
所以秦嵬很快回到了房间,换上一身轻便却用料上乘的青灰色衣服。
这也是沈云屏叫人准备的,它并非黑色,因为黑衣最方便夜里行动,而灰衣却适合混入人群。
秦嵬并不愿多想临走时沈云屏在他手上握的那一下,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足够麻烦,本就不该分神。
握住刀的时候,秦嵬的心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舒展身体,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必须要笑,因为越是要干一件危险的事情,就越要收敛杀气。
去祠堂的路,秦嵬绝不会走错,他抵达时,距离申时还有半刻钟。
这一班祠堂外轮值的弟子已经面有倦色,但也还算警惕机警,秦嵬缩在祠堂外小库房后,手里把玩着几粒路上捡来的石子。
他靠在墙上的姿势随性无比,好像只是在看彩凤班的表演。
不多时,他在嘈杂的唱戏、杂耍和喝彩声中,听得五道脚步声。
申时换班的弟子已从另一头走来。
五个男人,个个精壮无比,脚下步子沉稳统一,五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五头绝没有破绽的老虎。
但秦嵬已从五人的呼气声中听出其中至少三人没有睡足,一人醉酒还在头痛,而剩下一个,或许是因为输了大钱,所以正因烦闷而胸闷气短。
这世上果然人人都有烦恼。
别人的烦恼,如果恰巧能解决自己的烦恼,那真是再好不过。
秦嵬静静地看着。
上一班的五人显然已迫不及待,虽还未到申时正点,但一见到下一班人过来,上一班五个人的脚下就已松动。
申时班越走越近,秦嵬却还未看到沈云屏的手下,也就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又会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子们。
但他并不惊慌,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有时候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吃惊。
秦嵬悄无声息地等待,见两班人已靠近到一处,站在门口的大块头男人显然放松许多,呼出口气儿迈开腿,面带微笑地走下台阶,要和下一班领头的那个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