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数人沉默片刻,立在正中的虬髯大汉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敏。”秦嵬微笑道,“一个屋子里挤满了拿着刀剑棍棒的男人的时候,就总是会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我最近有了许多新讲究,这里应该点上香,你们每个人都该好好洗个澡。”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微妙的抱怨。
虬髯大汉道:“那你可以再原路退回去。”
秦嵬叹口气:“我是来找人的,要是无功而返,是会挨骂的。”
“替主子做事,总是会挨骂的。”虬髯大汉很是理解,“所以你正好可以放心,你这次绝不会被主人家骂,因为死人是听不到责骂的。”
秦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看到这屋子的那一刻,秦嵬就已知道屠青远非他和沈云屏预料的那般简单。
他本以为这是个专为自己设的陷阱,但在看清屋内众人的脸之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暂时压了下去。
因为如果屠青知道来的是谁,就绝不会只安排这些人在这里。
而如果立在屋中的这些人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露出松弛的表情。
虬髯大汉的回答正印证了他的猜测,屠青的确知道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甚至猜到了是一伙人,却并不知道来人的真实身份。
屠青是如何得知庄内混了探子?
他既已知道有人探查,那是否知道探查之人的真正目的?
秦嵬道:“所以这里从来都没有藏人?”
“有人,有很多人。”大汉似乎已将他当做了死人,跟死人说话,总是不需要太过遮掩,“但都是要杀你的人,没有你要找的人。”
秦嵬叹道:“所以我上了当。”
“你的确是。”
“这一路的机关埋伏不够,竟还要布置这许多人手,屠家主真是个谨慎的人。”
“家主总是说一句话,”大汉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嵬道:“想必在外头的我主子的船,今日也要折在枫叶火海里了。”
大汉没有说话。
“我已是将死之人,却不愿做个糊涂鬼。”秦嵬的肩膀耸拉下来,好像已经万念俱灰。
大汉道:“你说的不错。庄园早在数日前就已戒严,园内宾客姓甚名谁、带随从多少都记录在册,只需盯着哪家少了人的时候,祠堂多出了人,就已够了。”
他身侧另一人道:“这几日曾有十四个人相继撤出宴席,其中三个是为行窃,两个是为私下串联,只有一人来了祠堂。”
“就是我。”秦嵬无奈道。
大汉道:“毕竟海连潮的伴游离席,总是会惹人注意。”
秦嵬心头一动。
因为他已明白,这帮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
自己一路踩狗屎一样地倒霉,别人却能歪打正着,秦嵬不由感叹命运无常。
虬髯大汉冷冷道:“现在你是个明白鬼了吗?”
他苦笑道:“我若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我只知道庄内从未藏人,”大汉厉声道,“他们至少绝不在这里!”
秦嵬笑得像是心满意足的孩子。
虬髯大汉警惕道:“你笑什么?”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听到你说‘他们’。”
大汉不明所以,但秦嵬已明白了许多。
“他们”,是两人朝上的群体。
屠青并不知道秦沈二人是奔着细林涧活口而来,多半以为是自己在灵虎镇的勾当被人发现,因为这是眼下他最心虚的事情。
人一旦对一件事心里没底,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事情上去。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是说啸山帮失踪的帮主及其家小。
也因此,秦嵬的困惑有了一定程度的解释。
他立刻就排除掉了两个泄露自己行踪的来源——马车内的神秘女人和候纤。
他笑得太过开心,甚至已笑出了声。
虬髯大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大吼道:“你已问得够多,我也答得够多,现在是你上路的时候了!”
“好!”秦嵬的笑容猛然消失,冷冷道,“我来了。”
他的一只脚踩进屋内。
两侧立即有剑刃破空之声传来,两把剑、两双拳同时刺出,两双拳直奔他的脑袋咽喉,两把剑击向他左右膝盖。
这本是最凌厉不过的剑与最暴力的拳,眨眼间就能将人碾为一滩烂泥。
但今天此地,却没有任何效果。
眼皮一闭一张之间,两把剑已被靴子踩住,而其中一只拳头,却被刀贯穿了手腕。
仅剩的一只拳头倒是还停在半空,只是拳头主人的手腕处忽然多出一圈红痕。
红痕崩裂,血水喷涌而出。
一同喷出的,还有拳头主人的惨叫。
那只拳头竟被齐刷刷地切断,落在地上。
血水溅在秦嵬麦色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少笑的。
右侧的拳头落地的瞬间,左侧的拳头就已被他的刀撕裂,在嘶吼声中被劈开。
左手的刀鞘朝下一甩,两个攻他下路的人的脑袋被抽了个叮咣响,转瞬就没有了声息。
这一切太快,屋中其余人甚至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四个壮汉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两侧烛火火苗被这交战的气流冲击得左右摇曳,映得秦嵬手上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刀格外清晰。
虬髯大汉已神色在看清那把刀后巨变,恐惧道:“是你!”
秦嵬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即便屠青一开始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但此刻出手,他也必定会暴露。
“你只当我是海连潮的心肝儿,难道不好么?”秦嵬抹掉脸上血滴,友善地询问。
虬髯大汉却已吼道:“速报家主,来的是小刀鬼!是秦嵬!”
最后头一人猛地向墙边蹿去,却觉胸前一冷。
低头看去,原本还立在门口的秦嵬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
那张俊朗的脸在火光中犹如地府索命的无常,顷刻间便已让人发不出声响。
要报信的人是条硬汉,口中吐出血水,两手却猛地擒住秦嵬的刀。
肉掌接刀锋,与豆腐挡石头无异。
但只需令秦嵬的刀有瞬间的停顿就已够了。
因为这屋里还有许多人!
秦嵬身侧各有百斤铁锤和重拳袭向他的脑袋和胸膛。
锤是屠家最擅长的武器,哪怕是内力再厉害的人,也未必能正面接下。
秦嵬眼中凶光乍现,刀猛然前推,直接穿透了紧握他刀刃的那只手,捅进对方胸膛,双臂肌肉臌胀,刀竟直接将那壮汉身体串羊肉一般挑起,反手撞上铁锤!
闪电般的一击过后他两脚蹬地窜起,正躲过四五把铁锤的夹击。
他再落下时,刀已随着腰的扭动而划破了数个喉咙。
但不等秦嵬喘息,三个倒下的人凭借最后一口气儿,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身后的拳已到了!
“中了!”虬髯大汉吼道,“别怂,哪怕是杀神下凡,只要人头够多,也总能被撕下几块儿肉来!”
立即又有数人举起刀剑铁锤而上。
后背被重重一击,震得秦嵬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他喉头感到微甜,口中已含了些许血水。
但他的刀却并未停下,手腕扭动,紧擦着自己侧腰向后刺出。
铁锤自他头上落下,却因这一弯腰而躲开,只擦中了他的耳朵,随即,拿锤的人也被刀鞘击中。
秦嵬一脚猛踢拉着自己脚踝的人的脑袋,拼着踝骨断裂也强挣出一条腿,另一条则抬起一甩,将另一只脚上挂着的人甩飞出去,正撞在其余扑来的人身上。
数道人影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将上头火把震落,混乱之中被踩灭。
秦嵬口中鲜血终于喷出,精准地浇灭前方几盏烛灯。
血。
断裂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