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沈云屏脑中已有数道念头闪过,神色却依旧从容自在。
他赢了秦嵬一筹——细林涧活口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滋润——但却并不高兴。
屠青远非他料想中那般无能,反倒心机狠辣。
一个能舍弃原本身份,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且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绝非寻常人可比。
若早知这一点,沈云屏绝不会如此轻易靠近祠堂。
如今秦嵬未归,应当已进了祠堂内。
若是没有引起屠青注意,那他还能用海连潮的身份摆脱干系,再想方设法周旋,将秦嵬捞出来。
若是已被屠青知晓了他那心肝儿实则是如今擒恶榜上头号犯人秦大侠,那别说秦嵬要倒大霉,沈云屏这个坐在外头直面屠青的才更是大祸临头。
沈云屏喝掉杯中酒,不动声色地瞥了卫四地一眼,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卫四地神色略顿,浑身紧绷,这是要所有人戒备的信号。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借口,让楼主能借此离场,尽管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卫四地开口,就听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人。
查吴低着头,一路疾驰奔至屠青身旁,在屠青耳边低语几句。
即便隔着竹帘,沈云屏也能瞧见屠青有瞬间的僵硬。
沈云屏心中咯噔一声。
祠堂出事了。
屠青的肩膀却又慢慢松缓,甚至还笑道:“再倒两杯酒来。”
沈云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能很快地笑起来,多半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
祠堂必定早有防备,秦嵬凶多吉少。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那上头似乎还尤带粗糙掌心的触感。
竹帘再次被挑开,这一次,挑得非常直接,而且非常的高。
高到竹帘后双方都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屠青至少已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伴游还是秦嵬,这两个身份与海连潮都脱不了干系。
沈云屏却还要端着海连潮的做派,不悦地皱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屠青也不生气,只微笑道:“不过是想与海少爷痛饮此杯。”
“撂那儿吧。”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去接对方递来的酒杯。
屠青拿着酒杯,既不放下,也不勉强,只问道:“见到海少爷,才知道人生还能如此逍遥,到底是要找到个贴心人陪着才好,只是屠某在此事上总遇不到称心的人。”
“你要说什么?”
屠青叹道:“说来惭愧,想向海少爷打听打听,您那位伴游是哪里找来的,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沈云屏平淡道:“听浪城里遇到的。”
“走在路上也能遇到称心人,这才是奇缘。”屠青笑道,“我看他方才离开,不知现在在何处?”
沈云屏冷冷道:“我已经不要他了,他爱去哪去哪。”
“庄园很大,我怕他走错了路,更怕海少爷想再找他时,却发现已找不到了。”屠青忧愁道。
沈云屏见他紧追不舍地问,就知祠堂内的事情铁定已暴露。
偏还要依旧用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若丢在你的庄园,便由你处置,是留在身边儿逗弄,还是杀了以免麻烦,都无所谓。”
屠青盯着他道:“少爷难道真不知道那伴游是谁?”
“我已说过,是听浪城内爬上了我的床的一个玩意儿。”沈云屏懒懒地倚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难道还要一个个记过来?”
屠青道:“可他不同寻常!”
“哦?”
“他正巧是屠某认识的人,总是麻烦缠身,如今更是死到临头。”屠青笑着说话,他的身后,查吴已带着数名弟子沉默地站定,“如今武林,人人皆知他与另一个大麻烦同行……”
沈云屏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和:“你觉得我是你说的那个大麻烦?”
“屠某不敢。”屠青叹了口气儿,“只是那大麻烦事关正盟要事,我不得不谨慎。”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海连潮生气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只有卫四地冷声道:“屠家主,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寸。
屠青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查吴:“此人出身八方楼。”
查吴的脸色白得像纸,直勾勾地盯着沈云屏。
“他虽算不上高级别的探子,但据说也曾在铜雀城见到过楼主本人。”屠青轻声道,“只需海少爷摘下面纱,让他辨别一二,排除了您的嫌疑,便皆大欢喜!”
沈云屏依旧不说话。
他虽然觉得查吴未必见过自己,但也不敢完全确定,因为他的确曾有段时间徘徊在铜雀城附近。
毕竟那时曾有百灵鸟回报,在附近见到过疑似三乞儿模样的人。
屠青使了个眼色,查吴脸色难看地上前两步,却被卫四地的剑挡住。
屠青还要再说,却听海连潮柔声道:“屠青,难道我先前命人赠你的海家玉牌是假的么?”
提起这茬,屠青脸色猛地一顿。
“你派去沿途打探我身份的人,难道没有带回让你满意的消息?”沈云屏慢慢地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屠青端着的酒杯上,“你的确拿到了玉牌,得到了在蛟洲的生意渠道,想必你手下许多得力人手,现在已畅通无阻地入了听浪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