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压下喉头腥甜,一骨碌爬起,还未来得及庆幸,却见男人身体虽已甩出木栏,右脚脚尖儿却还勾着栏杆。
他雀鸟般在空中略一停顿,在秦嵬爬起来的瞬间,人就已借着脚尖儿这一勾甩回栏内,一掌击中秦嵬胸口。
本就受过内伤的身体又挨一下,秦嵬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倒退三步,却硬生生再次蹬地而起。
男人尚未站稳,便觉多变鬼魅的刀光袭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最懂刀应当有怎样的杀意!
男人心中寒意愈发扩大,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当即沿古道上窜,秦嵬知道他要避开这危险的转弯,却也来不及阻止,只能追上。
刀剑凶险,脚下道路却更骇人,二人数次脚下打滑,却无一人有瞬间的停滞。
因为一瞬就能决定生死。
再踏上平地,已至观景台。
正值深秋,观景台内侧岩壁上,紫红色的爬墙虎与枫林红叶融为一体,外侧三面一览无余,可瞧见奉春台秋色,此刻却夹杂着血的味道!
两人脚下皆有血滴,却无一人停手。
百余招后,秦嵬不稳的内息终于在接下男人刻意的一掌后再次被震,踉跄一步,勉强躲开对方三剑。
却不料男人正趁他内息翻腾的瞬间,另一只手袖中抵触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直刺秦嵬腹部。
这一手阴毒无比,方才如何凶险,他都隐忍不动,只留在这一刻才肯出手!
秦嵬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腰身一扭,虽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划破侧腰。
他反手挥刀,男人却不再纠缠,抽身倒退,拉开距离。
“好凶的小子,”男人语气虽还平稳,喘气中却带出些许急促,显然也被伤不轻,不由道,“要是早知你会因内伤而被逼得如此狼狈,不知那姓沈的小子还舍不舍得让你独自去下暗室?”
他这话虽是挑拨,语气里却些调笑的意味。
秦嵬手仍紧紧握刀,平静道:“若是没有他,我未必会有查至今日的机会。而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是会去暗室的,所以这本就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也怪不了别人。”
男人顿了顿,忽然叹道:“我原本不觉得你是谢堑的儿子。”
“哦?”
“你的刀的确厉害,如今武林,小辈儿里再难有你这样的刀客,”男人好像忽然多出了许多耐心,“但你的刀法绝非谢家真传,谢堑的刀我见过,他与你路数绝不相同!”
秦嵬不语。
男人又道:“但现在我又觉得你很像了。”
秦嵬捂着侧腰,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因为你和他都一样,临死之前,还要讲自己的狗屁道理,还要对得起自己那没有意义的良心!”
秦嵬心头恨意和悲意齐涌:“所以他在死之前,从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男人没料到他说的会是这个,沉默半晌,才平淡道:“他是的。”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揭下眼上布条的夜晚。
两眼又疼又酸,满目皆是血雾。
男人看着他:“我虽不知到底谁是他的儿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谢堑方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你这样,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来:“你错了。”
“哦?”
秦嵬道:“你错了很多。”
男人不说话。
秦嵬道:“一错在,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着他。
秦嵬又笑起来:“二错在,就算他们的儿子不是我这个样子,他们依旧会为他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本就独一无二。”
男人叹了口气:“那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为你到死也不愿说。”男人道。
秦嵬平静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松开捂着侧腰的手,伤口流出的血迹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虽不知是什么毒,却也足够令半边身体有些许麻痹的感觉。
至少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最凶的毒都用在了方才庄园内的厮杀里,刚才两人缠斗一路,前几枚镖还有毒,后续的则大多无毒,应当是已经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紧,这男人不至于将最紧贴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紧贴他自己的皮肤,这匕首上的药绝不会是剧毒。
但对这一战来说,已足够决定输赢生死。
男人手里的剑举起,秦嵬的刀也从未放下。
山风呼啸,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练刀的时光。
他想起许多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谢翎的脸。
那就算了吧。
就当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时藏起来等人找的把戏。
秦嵬眼中杀意淡了下去,却仍有刚强。
刀与剑再次刺向对方——
“嗖!”
破空声骤响!
一箭精准射来,正袭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时向后跃走。
秦嵬惊愕,随即侧头看去,见山风之中沈云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沈云屏喘着气儿,显然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马在中途就已经不能再骑,只好下马自己沿途奔跑,轻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势问题不敢贸然跟上,直到楼主到场,数名举着劲弩的暗探才终于爬上观景台。
男人一击被破,闪身躲开一箭后当即再来一剑,却被劲弩击退。
“过来!”沈云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宽的长带蟒蛇般窜出,精准地飞向秦嵬,径直缠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头一看,见竟然是几根接起来的腰带,不由大笑。
如此局势,他已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饶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顿。
而秦嵬笑,是因为他已看出这是百灵鸟们的腰带。
想必沈云屏半道没有东西可用,要几个属下脱了腰带给他系在一起当长绳来耍。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沈云屏真的来了。
而秦嵬方才脑中想起的人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还能见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况且他还未必会死!
一只手抓住布带,秦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旱地拔葱一般带起。
眼见人已要甩飞出去,又听沈云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着牙将半边发麻的手抬起。
他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屏要做什么,他只是又想起渡风城城墙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云屏一定会有办法。
他总是个办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云屏紧收手中布带,秦嵬的身体好似个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只手仓促放下铁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秦嵬内伤颇重,两人撞在一处,立时闷哼,咳出一口血,喷在沈云屏侧脖颈。
他咽下一口腥甜,叹了口气:“沈楼主,你果然会来。”
沈云屏心头猛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脉,眉宇间平添些许怒意,讥讽道:“你的心眼儿,难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说话间一脚挑起落地的铁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强撑着挪动,却不得不半倚在沈云屏肩头,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知道此人要紧,也因为毒郎中的下落你还不清楚,两个要紧的人都要脱离掌心,你自然会来。”
沈云屏神色阴冷。
却听秦嵬又轻声道:“但无论因为哪一个,我都很高兴你来了。就像渡风城城墙上,你对我伸手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