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49)

2026-07-16

  沈云屏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这柔软本没有必要。

  但他的确觉得心软。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他慢慢扶起,依靠岩壁,自己则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侧头对他道:“你有一句话其实说的不错。”

  秦嵬看着他。

  “我的确舍不得。”沈云屏低声道。

  秦嵬心头一跳。

  沈云屏又道:“至少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秦嵬尚未回答,沈云屏已弯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头!”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顿,沈云屏当即三箭连射,他仓促间闪身至观景台高大石碑之后。

  古怪沙哑的声音自碑后传出:“看来我的确是老了,屠青难道没死?”

  沈云屏不动声色:“我既已知道,你说呢?”

  秦嵬扶着岩壁,听得这句皱了皱眉,立即明白这句多半是在撒谎。

  他离开时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许是将死时说出了一些内情。

  只是内情还不够多,所以沈云屏需要这男人活着,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叹道:“洪指头,我已很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沈云屏温声道:“武林之中,也有许多年没听过善堂的名号了。”

  “善堂。”那男人的语气中已有些许怀念,“若非当年池劲晟死咬不放,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沈云屏的眉头却猛地收紧。

  他心中直觉不对。

  这人认得太快,说得太轻松,这与此人性格脾气绝不相符。

  即便还不确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头这样的人,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如此交谈。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

  一个人老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对自己得意的事说个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错,他若是做得好,将来人拿下,我自然不会现身,他若是没有做到,我只好出来帮一帮。”

  “只是你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我和他,”沈云屏搭弓射箭,声音却还冷静,“所以你当即将人分做两拨,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随你杀进万枫庄园,一为灭屠青的口,二为将我俩诱出庄园,因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头很是赏识:“当年我手下若有你这样的人,许多事情就简单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惊愕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疯了。

  秦嵬苦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我听你拉我进八方楼时的心情了。”

  沈云屏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竟然觉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一个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楼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脸来,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闭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这王八还有一句话要讲。”

  四面均是喊杀声,他和沈云屏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正是为拖延时间。

  却不想这伙人十分厉害,在山壁缓坡上趴了那么久,此刻仍能借着先手和地形将百灵鸟们打散。

  卫四地冲在最靠前,却也已显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气,便觉体内毒素运转更快,麻痹从左半边蔓延,两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耳边一声刺响,沈云屏一箭击中秦嵬身后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带拴着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头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却并不着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却答应,实在是……你若有什么遗言,不妨说来听听。”

  秦嵬道:“我只是发现,原来善堂堂主洪指头,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后无人说话。

  “不错,”沈云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庄园内下手,因为苗真那样时常出入正盟的人,时间久了,不知会不会观察出一些问题!”

  良久,石碑后的人说话了。

  他说的很平静,也很利索,因为只有几个字:“让他俩闭上嘴。”

  此言一落,就见观景台内侧岩壁之后的灌木丛中跃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云屏而来。

  卫四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挡,却只接下其中一人,另两人擦身掠过。

  沈云屏的箭毕竟是有数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栏附近,百灵鸟们怒吼出声,冲出几人又被击退。

  秦嵬握紧刀,眼中杀意渐起。

  忽听一声尚有些稚气的叫喊,自头顶传来,秦嵬和沈云屏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几块岩壁上方摇摇欲坠的大石滚下。

  石块落下,将几个原本已扑上来的蒙面人击中。

  两个脑袋自岩顶灌木中冒出,其中一个手持弹弓,对着观景台上一百年老树射去。

  石子儿没入后就不见踪影,但随即落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土蜂窝,正砸在下头的灌丛当中。

  一时之间蜂群涌出,将洪指头埋在灌丛中的其余人手全都叮咬得窜出,被百灵鸟的劲弩射杀。

  拿着弹弓的小子半张脸带着胎记,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满头大汗,推石头将他累得够呛。

  这两个少年本就是奉春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附近山头了如指掌,不知何时摸了上来,竟还抢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帮。

  但这地方又岂是这两人该来的?

  沈云屏怒吼道:“滚回去!”

  俩脑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立时就又没了踪影。

  而因这石块蜂巢,洪指头观景台内侧埋伏的人手折损大半,百灵鸟们挣脱出几个,立时将冲向沈云屏的人扑倒,双方厮杀起来。

  眼见暮色只剩一抹,洪指头终于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着都费尽全力,再看百灵鸟们一路爬山厮杀均是力竭。

  在沈云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栏前的这一刻,当即自石碑后闪身而出。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剑锋的一点寒芒!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么时候动的,就像洪指头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痹的身体握起刀一样。

  只知道剑刺出的那一刹,刀已在了!

  秦嵬挡在沈云屏身前,顶着剑的两臂均在颤抖,但刀却还握得死紧。

  洪指头惊愕之余,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却还敢替他挡这一击,你——”

  “我保他,”秦嵬咽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