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秦嵬略微稳定,沈云屏才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起。
秦嵬像是又在河里泡了一回,浑身已被汗水湿透,额前发丝滴落的汗珠滚进眼里,他艰难地眨了下眼,边喘气儿边点头。
沈云屏让他靠着岩壁半坐,自己将之前捡柴时一道带回的一把草拿起,捡出几棵,塞在嘴里嚼烂。
两人方才都赤着上身,秦嵬的血和汗蹭在了他的身上,火光映照下,他瓷白的皮肤好似被点了红脂。
即便只是几根草,沈云屏嚼得也慢条斯理,和他平时喝茶的样子并无多大区别,秦嵬倚在石壁上,沉默地看着他。
药草被嚼碎,用找来的干净树叶包裹,沈云屏从衣服上撕下几节布条系成一条,动作干脆利索,秦嵬一边感叹这人干什么都很在行,一边看着沈云屏又在自己面前蹲下。
这期间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身上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忽然就很难开口。
但现在沈云屏还是得说话:“这是最普通的一类解毒草,对你身上的毒没多大用,只能拖一拖时间。”
这已足够好了,沈少爷的运气果然不错。
秦嵬咧嘴笑了笑。
沈云屏也弯了下唇,随即一把将草药碎盖在了秦嵬侧腰的伤口上。
秦嵬的身体一抖,沈云屏抬眼看他,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压住裹着草药碎的树叶,另一只手飞快将布带缠好。
长痛不如短痛,秦嵬既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沈云屏也绝非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这样废话的角色。
秦嵬的身上已经又是一层汗,顺着腹部肌肉的沟壑向下滑,整个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喉结滚动。
沈云屏将布条打了个结,正要说话,却感觉手腕被灼热的手掌覆盖。
秦嵬的手因为麻木而动作迟缓,顺着沈云屏的手腕向上,攥住了他的小臂,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身上很凉。”
沈云屏几乎被他的手掌烫了一下:“是你的手太热了。”
“哦,”秦嵬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我就说自己怎么一直冒汗。”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沈云屏闪电般抬手摸了摸秦嵬的额头,剑眉拧成一个疙瘩,骂道:“你这笨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难道自己都没感觉?”
“我感觉了,”秦嵬苦笑道,“感觉在冒汗,不是说了吗?”
沈云屏凶狠地瞪着他。
秦嵬只好道:“少爷,你一直在摸我,我又疼得够呛,只这两点就够我冒汗了,谁能想到是因为第三点。”
沈云屏憋着口气儿,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心里属于谢翎的一着急就想发火的毛病总是很容易被秦嵬挑起,但听到“疼得够呛”,忽地又觉得自己两臂好像还残留着秦嵬身体的颤抖。
这颤抖如落石砸进水里,在他心中发出“咕咚”地一声响。
他憋出一句话:“什么叫‘摸’,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秦嵬捂着侧腰,喃喃道:“连摸也不能说。”
沈云屏怒极反笑:“疼得冒汗你分不出来也就罢了,我的手上难道长了刺,摸你几下有什么冒汗的?”
刚才那句威胁没让秦嵬闭嘴,这一句却立刻让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审视他。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一个刚搂过你的人又用手划拉你后背,而且你身上还麻着,他按哪儿哪儿更麻,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冒汗?”
沈云屏愣了愣,嘴唇抿起。
秦嵬说完这句也不说话了,侧过头盯着火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云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秦嵬脱口道:“去哪儿?”
沈云屏依旧不理他,撩起自己挡缝口风的衣袍,这才扭头看着紧盯着他的秦嵬,微笑道:“我刚才问你这句话的时候,你爬得像是有狗在后头咬,那时候也这么急?”
秦嵬意识到自己在被报复,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苦笑道:“沈楼主哪里是狗,我以为有狐仙在身后索命行不行?”
沈云屏绷着脸钻出石缝:“去找点能用的东西,你待着别动,地上太凉,先别躺。”
他不是秦嵬那样的半瞎,借着山谷间月色,不多时就抱了更多的枯草回来。
在火堆旁用枯草和树叶铺了个颇有些厚度的“地铺”,让秦嵬躺下,又削了几片树上的大树叶,沈云屏用结实带韧劲儿的草茎一道折腾出了个盛水用的容器。
秦嵬看树叶在沈云屏指尖被摆弄了一会儿,就成了个“碗”,不由叹道:“少爷,我早知拿笔杆子的手很巧,却没想到会这么巧。”
“拿笔杆子的手未必会巧,少爷的手一定很巧。”沈云屏戏弄似地看他一眼,“而且一定没有刺,不会摸得人冒汗,是不是?”
秦嵬装聋作哑。
沈云屏也没戳破他这幼稚的伎俩,转身又出去。
再回来时,树叶小碗已盛满了水,虽然滴滴拉拉地漏了一些,但已十分不错了。
但他撩开衣袍做的帘子进来的瞬间,秦嵬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水,而是他因搓洗过度开始发红的两条手臂。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他俩也实在没有一起风寒的必要,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会跳下水好好洗一回。
饶是如此,他也忍着毛病折腾了这一通,只为秦嵬能躺得像个人样。
秦嵬心里叹了口气。
好像因为这口气溜走了,他被沈云屏夸作硬得更胜一筹的心就软了许多。
他看着沈云屏道:“你就算不洗手,捧了水过来,我一样会就着你的手喝,何必把自己洗得掉一层皮?”
沈云屏平淡道:“是水太冷,冻红的。”继而又戏谑道,“而且我的手上有刺,怕秦大侠刮了舌头。”
秦嵬忍无可忍:“沈云屏,你再这么说话,真没人跟你聊得下去!”
沈楼主没绷住,笑出声。
就着树叶做的小碗,秦嵬喝了两口冷水。
尽管两人今天已在河里喝了一肚子,但发热使得秦嵬依旧口干,几口水咽下才觉得好些:“少爷,你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云屏将树叶小碗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枯草铺上,两只手伸去火堆旁暖着:“这世上多的是学不会的事情,我自然有许多不会的。”
“比如?”秦嵬侧过头看他,“武功不算。”
“作诗,观星,煮饭,我画的螃蟹像蜘蛛,”沈云屏轻笑道,“还有许多,楼里跟我久的都知道,老范若在,能跟你说上一宿。”
秦嵬没说话。
他盯着沈云屏看了一会儿,错开了目光。
因为他发现沈云屏不再提让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了。
两人已算某种程度上的撕破脸,先前的那些邀请,不过都是拉拢他的手段。
秦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十分平静,另问道:“洪指头的伤还没有重到要命。”
“不错,我没能将他的肠子扯断,实在遗憾。”沈云屏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但他必定不会在我楼里的人之前找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忧心。”
“哦?”
沈云屏道:“屠青还剩一口气儿时,已承认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确在灵虎镇和啸山帮有来往,另一件是他原本出身细林涧,就是那个指认枫山的活口。”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全神贯注地听沈云屏说话。
“他说话时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此刻江湖上应当已经传开了。”沈云屏用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奉春台不多时就会聚满黑白两道的人,正盟更是会令离得近的人手将此地围住,洪指头绝不会冒险继续在此地活动。”
秦嵬笑道:“想来你安插在白道的百灵鸟们此刻正四处活动,让消息散得更快。”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又道:“洪指头现在身份是什么,屠青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