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活不成了,是扎了针才勉强说出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沈云屏冷冷道,“不过在观景台上你我都已看出,无论洪指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应当身处白道,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正盟。”
当年的善堂堂主不仅没死,现在摇身一变还仿佛成了江湖正道之人。
因他而死的那些冤魂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秦嵬因发热而身上滚烫,但心里却冷得出奇。
耳中听得断裂声,扭头看去,见火光中沈云屏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冷漠地将手腕粗细的树枝掰断。
秦嵬少见他这模样,只觉好似是白雪裹了不知什么芯子的内里塑成的人形,却令他挪不开眼。
“这也是我断定他不敢冒险来查的原因之一,”沈云屏将树杈掰断,一截一截地扔进火堆,“奉春台一旦被正盟的人包围,他就有更大可能被人认出,他或许会暗中派人围追堵截,但绝不敢太明目张胆,因此速度就不会太快,楼里的人定会抢先一步。”
秦嵬低声道:“你觉得当年幕后之人是否就是善堂?”
沈云屏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当年之事,善堂必定参与其中,”秦嵬看着他,“但——”
沈云屏已接过话头:“但却绝非唯一参与其中的势力!”
秦嵬的眼中微微发亮:“当年事发前,善堂就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大不如前,绝无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云屏低声道:“池劲晟的踪迹已不是当时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谁泄露给洪指头?当年必定还有一个可以与善堂配合的势力掺和进来,才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和认同,继而都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对方的脑子都没有停下。
沈云屏复又问道:“你自万枫庄园离开就一路追着洪指头上至观景台,中途有没有遇到什么?”
“刀剑往来,根本无暇停下,我中途虽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劳。”秦嵬微微摇头,“当时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为是被我逼得无法停下,现在才发现是蠢到中计。”
沈云屏脱口道:“他本就是诱你我上钩,总有法子让你跟上。”
秦嵬无声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说了几句话。他虽未正面承认,但我听出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他必定在场。”
沈云屏眉头皱起:“还有么?”
“没有了,此人生性狡诈,若非这次笃定你我会死在奉春台,八成连这些话都不会说。”秦嵬顿了顿,“他只是说,死在野猪林的人,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又平静道:“是吗?”
“是,”秦嵬看着火堆,声音轻微道,“他说原本觉得我并非谢堑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觉得像了,他说我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并不知道是哪里相似,但这话他并不讨厌。
他本就是个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谢堑救过他,给过他饭吃,在他心里是比什么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几分相似,秦嵬觉得很不错。
就好像谢堑没白救他一样。
沈云屏没有出声,他摆弄着自己的指头,反复地搓着上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脑中想起的却是亲爹的样子。
如果谢堑在世,沈云屏觉得他应该会挺喜欢秦嵬。
他爹娘最喜欢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儿子的时候就总要他做个好人。
连带着三乞儿也要跟着听絮叨,谢翎一开始觉得尴尬,但见三个朋友听得认真,就只剩高兴了。
他喜欢爹娘,也喜欢三乞儿,这五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再没有比这五个人更好的人了。
沈云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这三个朋友一定是谢堑方锦欣赏的样子。
但秦嵬也不错,也很好。
他身上有许多毛病,但当一个人身上的毛病都掩盖不住本身的好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
沈云屏心想,他爹要是活着,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他心里好像又成了谢翎,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树枝木头。
秦嵬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热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烧着沈云屏的皮肤,让他想要抽走。
却没想这人已烧了起来,竟还有力气攥着,一边因生病而喘气,一边道:“你为何不问了?”
沈云屏愣了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谢堑的儿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侧击,不总问这个吗?现在连这个也不好奇了?”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身来看他,见秦嵬盯着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态度。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与不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秦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着他:“哦?你知道什么,又清楚什么?”
他脑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以为是自己离开万枫庄园后,沈云屏又有了什么其他发现。
但实在没有头绪,他又烧得有些发木,一时得不到答案。
沈云屏并不回避秦嵬的视线,反倒也看着他,平静道:“我好奇时,你不愿说。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问题。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
秦嵬顿住。
“你既然不会,”沈云屏讥讽道,“为什么要一直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和沈云屏都有许多答不上的问题,但至少沈云屏不会像他这样毫无目的地提出来。
听得沈云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秦嵬的心好似让这话给推搡一把,没着没落地晃悠起来。
秦大侠贫瘠的学问让他还不知道这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觉得格外空荡。
他叹了口气,攥着沈云屏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地缩回去。
半道却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看着他,轻声道,“你都是你。”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看秦嵬,转过头去找拨弄火堆。
秦嵬被沈云屏按过的手尤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触感,他闭上眼,感觉那触感顺着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搂抱。
他躺在漏风的石缝里,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每个夜晚。
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