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人,是个没做过这种事的人,而且还是个病人,”秦嵬无奈道,“现在睡一觉,再醒八成会觉得刚才是在做梦。”
沈云屏方才或许还是真心发问,但此刻就已是故意了,柔声道:“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秦嵬看着他:“我一定要说?”
“是,”沈云屏道,“因为你还活着,是不是?”
秦嵬点头。
沈云屏微笑道:“而活人总要赚钱和花钱,别忘了你的钱现在在谁手上。”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少爷,你还真是一肚子的坏水。”继而又道,“是想都不敢想的梦,行不行?”
沈云屏剑眉倒竖,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可怕?”
“我刚才不觉得,但你开始找茬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秦嵬认真道,“你真是天生找茬的高手,高手总会让人觉得可怕。”
沈云屏装出的恼怒再绷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嘴唇又弯起来,很难不让秦嵬想起这嘴唇贴在自己唇上时的温度。
秦嵬让高烧烧得沙哑的声音不由更轻了些:“我既不觉得你可怕,也没觉得是噩梦,只是觉得是我本不会经历的事情。”
这话换做别人,大概听不明白。
但沈云屏却很明白。
因为这也本是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活着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甚至出了自己的意料,”他俯下身去看着秦嵬,眼里却尤有笑意,声音也好似带着钩子,“那经历过后,感觉如何?”
只要不牵扯那些血雨腥风的事情,他两人就格外坦诚,很少遮掩自身的情绪和欲望。
这一点连他俩本人也没有想到。
就好像喝酒吃面一样自然随意,因为与对方做舒服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秦嵬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应当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个略显狡猾的回答。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坏,甚至不做多少评价,就像二人的关系一样,在做完各自要做的事之前,绝不会彻底坦诚。
但沈云屏并不计较。
因为这回答对他来说,远比浮夸华丽的用词更加实用,也更具有侵占的味道。
一个人想要在另一个人的一生里留下不可遗忘的痕迹,这其实比许多人想的要更艰难。
沈云屏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嘴角:“这虽然是一张乌鸦嘴,但总能说些让我喜欢的话。”
他的手又被秦嵬拉住。行动间牵拉到身上伤口,秦嵬呼吸略有停顿,但仍笑道:“拉我坐起来。”
这一回沈云屏没再给他按回去,扶着他慢慢坐起,披好衣袍,倚靠在石壁上。
秦嵬舒了口气,捂着侧腰平复呼吸。
“你之前梦到了什么?”沈云屏又拿了水过来,“一直在咬牙,我本想直接掰开。”
秦嵬颇感侥幸逃生:“你这手劲儿,把我下巴卸了都不奇怪。”继而又道,“梦里乱七八糟,也记不住都梦到什么,值得咬牙的事情也太多,梦到什么都不稀奇。”
他语气平常,沈云屏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秦嵬就着他端来的树叶小碗喝了几口水。
沈云屏将树叶碗放下:“我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咬牙咬得需要老楼主把我的嘴掰开,那一次她说,往后要咬紧牙的次数还多着,要我省点力气,以免年纪大了牙齿脱落,没得咬了。”
秦嵬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些许冰冷的幽默,没忍住笑了一声,换来沈云屏一记怒瞪,立时绷住脸:“老楼主说话真是难听,应当哄哄你,再喂你颗糖吃。”
“真是想不明白。”沈云屏有些忧愁地叹气。
“这世上还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怎么没有,”沈云屏冷冷道,“我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亲得了这样一张破嘴。”
秦嵬顿时不吱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沈云屏将自己皱巴巴的里衣慢条斯理地拉平整些,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语气做作地叹道:“我怕越说就越显得是破嘴,你再不肯亲第二次了。”
这语气让沈云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笑骂道:“少做怪样子!”
秦嵬也露出许多笑意,他用麻木的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枯叶枯草地铺,示意沈云屏坐下。
沈云屏见他确实不想躺下休息,这才挨着秦嵬坐了。
秦嵬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学武。”
“你曾说过,你学武起步比旁人要晚一些。”沈云屏道。
他二人再不提什么谢堑之子,撕破脸后,聊这些时反倒有了些寻常心。
秦嵬笑了笑:“不错,我本就不是高徒,师父也并非善于教导的名师,实在是烂锅配烂盖,他教得鬼火,我学得生气,年少时每天都咬牙切齿。”
“你天赋不错,若在名门大派,必是门派要全力栽培的好苗子,你师父还有什么好搓火?”沈云屏奇怪。
秦嵬道:“也不怪他,他自己的天赋本就很高,只是人一生的际遇,实在难用天赋衡量……他并不以天赋论长短,觉得人若只为讲究天赋而决定做不做一件事、学不学一样东西,就太可悲,天赋固然要紧,但不努力也一样是废物,所以我们练武起早贪黑,难免咬牙。”
他因发热而说得不快,声音也很轻,沈云屏却静静听完了,等秦嵬不再说话,他才道:“那他至少已算是个好师父。”
因为类似的观念,谢堑也有。
只是沈云屏清楚,秦嵬说的这个师父绝非谢堑,毕竟谢堑已死多年。
秦嵬忽然笑起来:“那会儿我们没什么钱,半大孩子的饭量又大得吓人,十天半个月不见荤腥根本不行,所以师父就带我们去山上打猎。”
“倒也算个办法。”沈云屏想到秦嵬的饭量现在依旧大得吓人,已有些想笑了。
因为他很能理解这位师父的不容易。
秦嵬道:“好容易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他刚把山鸡的毛拔了架在火上烤,扭头处理兔子的功夫再回来,山鸡就已全被我们吃了。他气的要死,揪着跑得慢的一个徒弟揍,结果再回头——”
“兔子也没了。”沈云屏已猜到了结局,忍俊不禁道,“他再厉害,也不能真把你们往死里打。”
秦嵬边笑边点头:“后来再打到别的,他死守着不放,又怕我们抢着吃,烤了个半熟就狼吞虎咽地自己吃了,到了夜里,我们几个睡得死猪一般,他因为吃了不熟的肉,拉了一宿,第二天我们起床,听他蹲在茅房里骂我们骂得嗓子都劈了,才知道他那晚就没能站起来过。”
沈云屏想到那场面就觉得鸡飞狗跳,难免笑出声。
两人笑了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
秦嵬倚在石壁上侧过头,看着沈云屏,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云屏立即看向他,眼神锐利且警惕。
秦嵬与他对视了片刻,沈云屏的目光慢慢软了一些:“你明知道我不会讲你想听的事情。”
“我知道,”秦嵬笑了笑,“你不必说那些,因为我现在想听的也不是那些事情。我已累了,只想知道一些‘额外的事情’。”
沈云屏眼底的固执被火光烧灼着,逐渐软化,别过头想了一会儿,才又看向秦嵬:“老楼主不喜欢没脑子的人,所以许多事情,她只教一次。”
这听起来的确很符合八方楼主的脾气,即便是上一任楼主。
秦嵬笑道:“那她至少应该很满意你这个儿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并未否认这一句,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楼里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难道不是收集消息?”秦嵬问。
“那是老楼主认为一个人天生就要有的能耐,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压根不会让我进楼。”沈云屏淡淡道,“再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