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