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既撂了实话,也就管不了沈云屏怎么截胡他手里的东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孙世家,齐小甲就随时能接触,也随时能知道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现在知道枫山那铁匠老头的位置一样。
等于还是落在了沈云屏的手里。
卫四地记下这嘱咐,等下就去办。
“善堂余孽未灭,仍在江湖上活动的事情想必不多时就会闹开,我已提前传信范统领以及各处暗楼,”卫四地道,“细林涧活口摇身一变成了屠青,又与善堂有所牵扯,那当年他指认枫山一事一定另有隐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样,毕竟都与屠青瓜葛着,说不清了。”
沈云屏冷笑道:“真让人头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头疼,”卫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难受,我们就好受了。”顿了顿,又道,“送走查吴一家三口的马车我已安排好了,朝西边去。”
这人虽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楼的理由,后又尽力弥补,但八方楼却绝不会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不能恢复,而楼里的百灵鸟们之间靠着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信任。
沈云屏平静地点了个头:“送得越远越好,给一笔足够养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银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都安排了,”卫四地低声道,“他说绝不会透出楼里有关的事情,但又说自己犯过错,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哑药。”
沈云屏顿了顿,没有说话。
“查吴自幼就是楼里眼线,靠楼里接济长大,后来自愿进的楼,一直忠心耿耿,若非为了妻儿……”卫四地小声道,“按规矩,叛徒是要废掉双手的,不然我来动手?”
沈云屏冷厉的眼风扫去,卫四地立即低下头,两手抱拳举在头顶:“属下知错。”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弯抹角?”沈云屏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压得人难受,“不要忘了,从数月前起,楼里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卫四地面有愧色:“属下糊涂。”
他本已要起身退去车外,将命令传下,却听沈云屏沉默半晌后开口道:“算了。”
卫四地一愣。
“算了,”沈云屏叹道,“他本也是因叛徒出卖牵连,才不得不做许多本不愿做的事。楼内此番劫难,也因我未能更早铲除这帮猪狗。”
卫四地急道:“这如何能怪楼主?老楼主在时,楼内就已有了这些问题,往前倒的话,每一任楼主在时都有,人心如此,总有叛的人,您兵行险招不就是为了这次一道将这帮畜生拔掉么?况且已借着正盟的手拔掉了大半——”
沈云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卫四地只好闭嘴。
“查吴常年在奉春台,对主楼的事情知道不多,料也无妨。”沈云屏将秦嵬两只手的袖子拉起,方便把脉,见他布满伤口的十指,忽然又道,“留着手,还能教孩子写字读书。世上多一个自小就能学写字的孩子,总比多一个想学写字都没地方学的孩子要好一些。”
卫四地的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将他松开。”
“松开?”
卫四地道:“他本来要自己动手,怕他失误将自己弄死,这才捆起来,等风头过了直接送去西边。”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卫四地道:“我当时十四岁,家里最后咽气儿的大哥尸体都臭了,我也找不来一口薄皮棺材安葬我一家亲人,饿晕过去再醒来,才遇到路过的大百灵鸟,给了我一口饭吃,又掏钱让我去料理爹娘哥姐后事。”
“你当年也做了眼线,还过债了。”沈云屏道,“就算要谢,也是那大百灵鸟做得不错。”
卫四地认真道:“楼主,一个人真的想要还这样重的债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不完,永远都觉得做的还不够。”
喘了口气儿,又道:“我是这样,当年救我的大百灵鸟也是一样——她是楼里出钱养大的孩子,这笔养所谓‘眼线’的钱从老楼主到您开始设下,从未断过,任何探子只要需要,都可以找楼里拿,我养的眼线,至今都还在用这笔钱。”
沈云屏按在秦嵬额头的五指略收紧了一瞬,继而又伸开,神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卫四地看他一会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上老范了吗?”沈云屏侧过头。
卫四地也只好道:“昨天就已传信出去了,这趟许多人手还是用他的信物调动的,若非那边还有事情,范统领一定亲自杀过来了。”
想起范遇尘那脾气,沈云屏深感赞同:“再递个消息过去,叫所有暗楼、包括他自己,近期都警醒些,有一方最隐秘的势力,这几日一定会动起来,而且极大可能是奔楼里而来。”
“那帮畜生?”卫四地皱起眉。
沈云屏摇头:“与楼里那帮叛徒并非一路的。”
卫四地迟疑道:“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咽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云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些无奈,只一双隐有担忧的眼仍看着秦嵬。
沈云屏慢慢地按着秦嵬的眼眶,头也不抬道:“离开庄园时,我住的地方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卫四地点头应是。
“桌上那个装着老范消息的盒子呢?”
卫四地自榻下的大箱中翻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沈云屏不需要多看,掀开盒子盖,随意翻了一回:“自己查查,少了一张。”
卫四地大惊,恍然大悟地看向秦嵬:“难道?”
“丢的那张上头倒也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虽不知他送了什么消息出去,但这意味着他有送消息的渠道,”沈云屏温声道,“而且秦大侠相当确定,拿到他消息的人,一定可以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线索找到他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