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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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第60章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