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89)

2026-07-16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